被國際通的便利店大叔怒罵


去過日本旅遊的人應該都體驗過日本服務業的上乘水準,其態度之謙和、語調之恭敬、笑容之溫柔、行為之貼心都會讓人忍不住「驚歎」起如斯無微不至的照顧。

驚,之於驚喜、驚訝於日本服務生的體貼到位,從人未到床就已經先鋪好的飯店房間,到一入座就會幫你把鞋子朝門口擺好的餐廳,都在在表現出大和民族對人性的觀察入微;歎,之於歎氣、喟歎於日本人的拘謹約束,從對每一位客人都行九十度鞠躬禮的收銀小姐,到無論如何都必須笑著唸出一長串歡迎賓客的敬語的便利店工讀生,也一一透露出他們對自我要求的嚴格。

作為消費者和被服務的對象,我們當然只看到日本高度講究和培訓出來的服務精神,享受到針對顧客實施的貴族般的招待,頭一兩次來日本,我還會對這種「關懷備至」的舉動受寵若驚。



比如結賬找錢時,服務員一定會在你面前先把紙鈔一張張數算清楚讓你確認,交給你後才把剩餘的銅板確實地放到你的手上(有時還會用另一隻手握住你的手背)。之後幾次再來日本,雖然不至於說已經習以為常,更不會覺得理所當然,但面對這類「日式服務」時,我已比較能夠用他們視乎合理的方式應對,而不是很失禮地伸手想要接過他們還沒開始點算的鈔票。

可是,禮貌是保留給懂得互相尊重的人的,即使在看似永遠笑臉迎人的日本人眼中也不例外。在我這麼多次的日本行中,我和許多觀光客一樣,一路上都遇到非常有禮的當地人,無論是服務範圍內的工作人員,還是旅途中隨機接觸到沒有利益關係的素人,和他們短暫的交流過程都是美好的,我甚至花了十分鐘仔細搜尋記憶,似乎真的回想不起有哪些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不舒服經驗。

直到這一次的沖繩之旅。



老平房的第二春,青春夢的集散地

先說說在飛離沖繩前的最後一天早上,我們開著「小紅」來到浦添市很受觀光客歡迎的「港川外人住宅區」,那是開車的你特別指明想去看看的地方,雖然離我們住的民宿算是非常靠近,同在浦添市內,但前幾天一直往外跑的我們怎麼樣都無法騰出一個上午到這裡來悠閒走逛,直到傍晚要還車、晚上要搭機離開的這天,才在收拾好行囊退房後來這邊一探究竟。

沖繩因為歷史因素,在1945年至1972年間曾被美軍佔領,因此留下了不少美國人在此生活的痕跡,比如位在中南部北谷町的美國村,還有就是這個原名為「港川Stateside Town」(港川ステイツサイドタウン)的「美國眷村」,一般上被稱為「港川外人住宅區」。



來到這一帶,可以看到大小類似的低矮平房,整齊劃一地分佈在同一個區塊內,全部被漆成白色墻身,配上不同鮮艷色彩的木門和窗櫺,看不到房子內部的裝潢設計,只有門外安置的小小招牌透露出裡面是一家咖啡館或手作工坊,在絢爛的陽光下給人一種內斂而不張揚的個性。

曾是美軍親眷居住處的這些房舍,現時已被改裝成匯聚個性Café和獨立品牌服飾店的商店區,因其帶點復古與獨特藝術氛圍的調性,被不少網友稱為「文青區」,吸引喜歡泡咖啡館、吃輕食或是攝影的族群到此一遊,光看那些擺在各家店門外的裝飾,我就大略明白這裡和一般商店街迥然不同的經營方針。



這裡一共有62間平房,縱橫交錯的巷弄以美國五十州命名,再根據顏色劃分成十個區塊,隨便轉入一條巷子,我看到每一家店鋪都用不同的創意展示他們的招牌,有的是手繪圖樣的木框,有的是掩映在綠色植物中的小牌匾,有的直接在白色墻壁畫上店名,而店名中不少都是看不懂的外語,也許是法文、義大利文或西班牙文,刻意營造出歐美鄉鎮的異地情懷。

當年的美軍住屋如今被日本人再利用,變成年輕創業家的夢想發芽地,除了展現沖繩在地的多元性,也賦予了這些歷經半個世紀以上的老房子第二春的生命,在新世代人眼中再度繽紛起來。



無意中走進一首歌裡

很多人喜歡在旅行最後一天安排購物行程,一次過把要買的伴手禮通通解決,然後才帶著大包小包上飛機,可我們都不是血拼人,即使到了旅程的最後時刻,也還是想去一些充滿歷史味道的角落。



所以在回到那霸市首里城一帶後,我們特地前去一條隱身在民宅巷弄裡的坂道,名「金城町石疊道」,被選為「日本の道100選」的這條石疊道是琉球國尚真王時期(公元1477至1526年)修築的,當年從首里城一路向南延伸至國場川一帶,全程10公里,作為國王出巡時的專用官道,直到二戰時期因「沖繩島戰役」遭到侵毀,只剩下目前金城町境內留存下來約300公尺的石板路。



從坡道最底下徒步走上去,凹凸有致的石疊道走起來才發現比看起來更高低起伏,用雙腳感受到的石板間隙像是歲月刻畫在這裡的掌紋,默默訴說著曾經的風華興衰,這些用琉球石灰岩製成的石板經過五百多年的洗禮,如今在紅瓦矮厝之間更顯古韻,鮮少遊客到訪也讓周圍靜憩在淡淡的日常時光裡。



石疊道中途有一間琉球傳統房屋,原是地方居民的集會所,後開放給公眾和遊人自由進出,作為落腳休息的停歇處。中午陽光明媚,我們脫鞋進入屋內,頓覺一陣涼意,坐在廊簷下看屋外那棵大榕樹,盤根錯節的樹根和縱橫交織的石疊道相映成趣,各自用不同的線索演繹時代演進的姿態。



回國後我讀了些資料,才驚覺這裡竟然是陳綺貞代表作<旅行的意義>MV的其中一個拍攝場景,原來我早已不自覺地走過了歌詞中那句「你擁抱熱情的島嶼」,MV男主角坐在這裡寫了張明信片寄出去,而回想當時走在石疊道上的我,正好也在後口袋裡塞了幾張寫好的明信片,準備找一家郵局投寄。



明信片、石疊道和一首十幾年前的歌,串聯起一股遙寄彼方的思念。



貪小便宜,自食其果

再度來到國際通,我們打算去牧志公設市場逛逛,順便在附近解決延遲的午餐,預計吃了飯後就差不多可以去還車了。

租車自駕的這四天裡,我們北上南下走透透,雖然重溫了在北海道開車時的暢快寫意,但也經歷了一些北海道所沒有的驚險,或許是在那裡開車時,我們大部分走在地廣人稀的田間小路,而在沖繩則多次在鬧市裡穿街走巷,更實際地體會到日本複雜的交通系統,也更多次面臨城市公路擁擠窄仄的一位難求。



在沖繩的鄉野地區,你可以把車暫時停靠路旁,下車觀光,有些景區也會設立停車場,有的收費有的無料。為了節省荷包,只要是遇到收費停車場我們一律過門不入,然後把車子開到較偏遠的角落,「借停」在一些不起眼的轉角處,幾天下來確實省下了上千日元,我甚至還誇下海口說:「搞不好這整趟沖繩之旅,我們可以不花一毛錢在停車費上!」

可是來到那霸市區,你不太可能找得到不收費的停車場,更不可能隨意停靠在路況繁忙的大街旁,交警很快就會來開罰單,而在日本還有一個潛規則,就是店家前的免費停車場是只提供給到該店家消費的顧客的,所以即使國際通日日車滿為患,你還是可以看到有些停車場是閒置著的,似乎大家都不會厚著臉皮去借停一會兒。



在人車混亂的國際通街上繞了好幾圈都找不到無料停車位後,我們在一家「全家」便利商店隔壁看到十個空無一車的停車格,猶豫了幾秒鐘後,我們決定重施故技,把「小紅」開進去。

刻意把車子停在最裡面的角落,以為這樣會比較不顯眼,我們鎖好車門,從那裡步行到牧志公設商店街去,有些心虛的我還在心中辯稱:我們只是借放一下下,很快就會回來取車的。



在觀光客界小有名氣的「花笠食堂」吃了頓價廉物美的午餐定食後,我們回到「全家」的停車場,卻看到「小紅」身上貼著一張用打印機列印出來的紙張,上面寫著大大的警告二字,內容大意是說店家裝設了監視攝影機,發現我們並非消費者,且還在此停車超過30分鐘,故必須繳付罰金5000日元!

天啊!我們立即嚇得直冒冷汗,不知如何是好,而就在那一刻,一位頭髮花白的歐吉桑從店內走出來,「おい(喂)」的一聲吆喝我們,接著說了一長串日文,口氣中帶有嚴重的指責意味,看起來十分生氣,他指著店門外墻上一個寫著「此停車場僅供全家顧客使用,停車不得超過30分鐘」的告示牌,然後又指著角落那台監視攝影機,原來在我們下車離開的那一刻起,店裡的工作人員就已經看在眼裡。



我們俗辣地頻頻打躬作揖道歉,望他能網開一面,歐吉桑嘴裡念念有詞地指著貼在我們車上的那張警告單,接著又抖一抖他手中拿著的另一張警告單,上面的罰金寫著一萬日元!我們此時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但錯先在我們,要是真的被罰款也只是我們咎由自取,誰叫我們不乖乖支付300日元的停車費,而跑來佔人家的便宜呢?

就在我們亂七八糟夾雜著英語和日語的道歉聲中,像是店長的這位歐吉桑最後指著店裡面,說:「何を買う!(給我買點什麼)」我們彷如獲得赦免般,立即點頭如搗蒜地答應著:「Okay!Okay!」



帶著被罵過後的羞愧感走入店裡,買了比平時我們的平均消費還要高上許多的一堆巧克力、飲料、麵包等食物,櫃檯小姐笑吟吟地為我們結賬,很體貼地替我們裝好袋子,遞上找回的零錢,並且再三鞠躬送我們出去,霎時的落差待遇讓還在驚魂未定的我們著實一臉茫然。

回到車上,我們默默開車離去,準備到靠近那霸機場的租車行還車。自知理虧的我們對疾言厲色的歐吉桑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我們只能慶幸自己碰到了刀子嘴豆腐心的店長,否則先前我那句「不花一毛錢在停車費上」只會顯得更諷刺。因小失大差一點點就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除了低頭認錯沒有別的。



但與此同時,我也切身領悟到,看似有容乃大的日本人,他們的和善謙恭絕對不是理所當然的,如果因貪圖己利而踩過了他們的底線,就不能怪別人從白臉轉黑臉,從敬語轉命令語了。

因為車子而惹出的事故,在這趟旅途中還真是出乎意料的多,難怪在我們歸還車子、無事一身輕地坐接駁車前往機場的路上時,我竟然在心底悄悄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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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書訊

書名:一期一會的約定:日本三城紀行
作者:顏書韻
出版:大將出版社
發行日期:6月9日
定價:RM 38
簡介:
一本關於東京、大阪、京都、奈良和北海道等地的紀行文集,從旅人的角度觀察日本,再從旅行的方式回望生活,藉由文字去解析東瀛島國的魅力,然後從中觀照屬於你自己的沿途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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