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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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節,霹靂啪啦,除了爆竹花火,還有作狀擬聲的家族群聚之喧騰。
以前不覺家族之盛,未出去兜轉一圈前總以為所有人的家庭都是姑叔姨舅眾多,經年和身邊朋友相談後才後知後覺,原來我們家人數相當可觀,父系有九大手足,母系更有十組外戚,自小記憶中,逢年過節便是忙著東奔西繞,逐家團拜,聚餐串門子,和堂表兄妹碰頭玩樂,吉祥話說不停,紅包利是也比別人領得多。




也因此,住在鄉下的我們從未有過新年進戲院看賀歲片的習慣,一來是小地方沒放映廳,二來是光拜年都快要忙不過來了,根本沒有閒暇去看戲。加之成年後大家都是抓緊那兩三天的微薄年假返鄉,一晃眼就又分道揚鑣,遂這時的我們總對時間格外錙銖算計,在各自安排好的圍爐團圓飯中擠出一個時段,想方設法約上所有想見和能見的人——
小年夜要去大伯家還是五姑家吃飯;遠從美國回來的小姑召集年初一大型聚餐,動員家族全員,侄兒小輩如我們忙著張羅自助餐會的訂餐取餐排位善後;年初二隨父親到鄰鎮拜訪故母親人,下午再趕回來和回娘家的一眾女眷親戚碰面;年初三約見高中老友,趁孩子午睡之際,跑到臨近的咖啡廳偷得半晌大人的閒聊時光……




年紀稍長以後,才發現此般人多勢眾的春節並非每家人的常態。友人A家裡只有旅居海外的阿姨一家和未婚舅舅一人,「父親那邊的親戚多年前已不往來。」因而每年農曆年他大多坐在家中客廳沙發上,手握電視遙控器,邊吃年餅邊轉著無聊的春節特備節目——後來則轉成手機滑不停。
家族從事餐飲業的友人B對春節這類黃金連假更是敬謝不敏,因為這個時期代表餐廳會忙翻。從獅子島回國本是和家人團聚過節,可多年來只見她也必須跟著捲起袖子下場,幫忙點餐出菜,收碗擦桌,「誰叫他們是我的親哥哥呢?我不去幫手的話,我媽也難抽身。」於是一個春假變成端盤子的工讀生,一家人要等到餐廳鐵捲門拉下後才能圍桌而食,久了倒也習以為常。




小時候覺得鬧哄哄的新年,近幾年我一度感到疲憊,並非是三姑六婆追問事業感情家庭的那種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困擾——很幸運的是,我們家的長輩都十分開明——而是在那短短三五天內馬不停蹄的高密度聚餐圍爐,讓身心皆積累了吃不消的重量。像是從素靜得落葉知更的平日裡突然解壓縮成震耳欲聾的觥籌交舉,那落差甚至讓閒置已久的聲帶都變得嘶啞,我常調侃說我一年份的社交能量都一股腦地砸在這幾天了。
好累哦,不如避年去吧——偶爾腦中閃過如斯念頭,想仿效許多人春遊縱走,飛到海外悠哉度假兼度年,度自己一個不驚不擾的清閒。年過四十以後,或許心態變得更柔軟了吧,每當又動念不想回家之時,心底都會有緩下來的一刻,想著年過古稀的父親和其他老邁長輩,停留在故里的老宅內望穿秋水的模樣(或許是我多慮);想到其他排除萬難不畏舟車勞頓且攜家帶眷如漁汛溯回源頭的親朋戚友;孑然獨身如我,又何有理由不回頭去,多看一眼遠方的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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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表弟聽聞,笑說這就是你被自己情勒了。或許。若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我可能也會斗膽撇過臉,隨時轉身天涯,因為我總想著我還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時間確實是魔術師,給人肆意放縱的幻覺,也教人涓滴珍視的敬畏。當我終於看到時間在他們臉上身上都愈走愈快時,我才明白,每一次的過年回家都是歲月的慈悲與恩典。
又一年春節,霹靂啪啦,回過神來,人去樓空,再熱絡也要曲終人散,最後只剩下那些牽掛的人。我只得提醒自己,在他們被時間一天天削成薄如蟬翼的身影和回憶以前,記得回頭,接住他們投來的視線。
在時間終將湮滅一切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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