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回去的地方


事實上,我非常喜歡在那趟日本秋旅中,我們晃蕩在栃木縣鬼怒川周邊的小小時光。

那時時值旅程才剛開啟,我們拖著為期兩個禮拜的沉甸甸行李箱,坐上JR列車,一路從東京淺草直驅鬼怒川,走出車站,第一眼望見的是漫山遍野的紅葉,以及緊接著察覺到的蕭瑟荒涼。

或許是過了秋紅見傾的大好時光——我們抵達時已是秋末入冬——加之鄰鎮的日光在歷史典故和自然景觀上都擁有更豐富的觀光魅力,於是這座曾以溫泉聞名的小鎮在我們初訪的幾十年前就早已沒落失寵,像天守閣屋頂上經年風雨後落漆的鯱。


記得當我們把行囊安頓好在飯店房間,便一身輕便地往車站附近的商店圈漫步,一邊認識這座久聞其名的溫泉鄉,一邊試圖尋找一份遲來的午食。然後才更確切地發現,這裡是實實在在瀰散著一襲厚厚的孤寂,猶如走近一名歌舞伎名伶跟前,才察覺到他粉白的臉上早已龜裂著藏不住的滄桑。

大部分店家門窗深鎖,不僅深鎖,還透露出一股久無人居的殘頹。我想起剛剛入住的那家旅館,保養得宜,端莊風雅,但空無一人的Lobby和暫停營業的附屬餐廳都不意突顯了此處秋風蕭瑟的寒愴。方圓周遭甚至不見多少人跡,我不禁想像著我倆是誤闖異世界的落單者,下一個轉角可能就會撞見《GANTZ》裡登場的兇殘外星人。

而不僅人氣稀微,天候亦轉陰霾,半是為了躲避可能的落雨,半也是沒有其他太多選擇,我們走進鬼怒川車站對面的一家餐廳,入座二樓可以瞧見站前廣場的窗邊位置,從簡單的菜單中點了親子丼和唐揚炸雞定食。在一個靜默的陰天午後,當是日夕陽都被烏雲吞沒,接下來只剩提早降臨的夜色,我們慢條斯理地吃著雞肉和白米飯,咀嚼著沒有太多去處的奢侈閒暇。


就像《葬送的芙莉蓮》裡勇者一行人的艾冉說過的一句話:「和同伴一起經歷的無聊冒險,全都變成無可取代的回憶,留在我腦海裡。」

那是我們的第幾趟日本之旅了?偶爾望著彼此——尤其是身在日本的當下——我們總像是失語症患者般找不到適切的言辭,來表達那種無聲勝有聲的感受,而我常常會因此雞皮疙瘩起來,想著十年一瞬不過如此。

如果說旅途中的大景是一部電影的戲肉,那麼這些小鼻子小眼睛至不足掛齒的無聊片刻就是轉場。當我惦掛起一個遠方之時,不知為何我想起的往往都是這種被我稱之為「小旅事」的時刻,沒有需要全情投入參與的感動,也不是什麼永生難忘的百年一遇,就只是際遇把我們推向了那個彷彿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而我身邊正巧有一個可以共享此般寧謐的人。


比如紐西蘭南島的因弗卡吉爾(Invercargill)、奧克蘭的帕內爾(Parnell)、清邁北部的象山(Doi Chang)、九州長崎南邊的茂木市……或許此生再也不會履及這些偏遠他鄉,但只要還能夠細細憶想,或是像這樣一點一滴記寫下來,似乎我們就有了回頭的理由,甚至能夠瞥見在那個萬籟俱寂的無人夜晚裡,我們背離世界的喧嘩,放心把自己放進彼此的孤獨邊緣。

之所以能夠如此心無旁騖地前進,我想,我該慶幸,我們都還有想要回去的地方。


那個不期而遇命運的交集
將茫茫人海中的我們綁定
所謂的命中註定是多麼老套的小說劇情
直到每一趟遠行都有彼此形影不離
每一口悲歡甘苦都有對方仔细聆聽
我才終於明白是你讓黯淡無光的生命
柳暗花明
——<Festiva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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