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奧斯卡淺談(下篇)

接續上篇。事實上,除了寫就的這幾部電影,還有其他奧斯卡入圍片也非常精彩,但礙於時間的關係,有機會留待後日再補充。

◆暴蜂尼亞(Bugonia)——荒謬的幽默
大型製藥廠牌女主管被獨立養蜂人誘拐軟禁,陰謀論者的他深信這位呼風喚雨的CEO是宇宙派來毀滅地球的外星物種,於是將她削髮捆綁、全身塗滿可以「隔絕外界通聯」的乳液,而女主角不明所以被綁架威脅,甚至電擊受刑,只得按捺著性子想方設法逃脫困境,配合對方展開一連串瘋子般的對話。劇情看似失序暴走,難以預料,結局峰迴路轉更是讓人啞然失言,但若你是尤格藍西莫(Yorgos Lanthimos)的粉絲,或許反而猜想到了如此荒謬的收尾。
大型製藥廠牌女主管被獨立養蜂人誘拐軟禁,陰謀論者的他深信這位呼風喚雨的CEO是宇宙派來毀滅地球的外星物種,於是將她削髮捆綁、全身塗滿可以「隔絕外界通聯」的乳液,而女主角不明所以被綁架威脅,甚至電擊受刑,只得按捺著性子想方設法逃脫困境,配合對方展開一連串瘋子般的對話。劇情看似失序暴走,難以預料,結局峰迴路轉更是讓人啞然失言,但若你是尤格藍西莫(Yorgos Lanthimos)的粉絲,或許反而猜想到了如此荒謬的收尾。
榮獲兩座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影后艾瑪史東(Emma Stone)與希臘導演尤格藍西莫五度合作,夥同同樣是常客的坎城影帝傑西普萊蒙(Jesse Plamons)一起參演這部從癲狂到扭曲再到滑稽的黑色喜劇。
《暴》其實是改編自韓國導演張俊煥於2003年執導的邪典電影《拯救綠色星球!》,將資本企業巨擘與社會邊緣弱勢原本毫無交集的兩端正面對沖,擦撞出權力對調與體制崩解的火花,就像取自古希臘文的電影名稱「Bugonia」,原指從死牛屍體裡生出蜜蜂的文學語境,後衍生出自腐朽中重生之意,象徵建構必須先從破壞開始。
於是我們看到傑西飾演的泰迪一臉冷靜地策劃一宗綁票,並試圖灌輸自閉的表弟關於月蝕與地平說等種種狗屁倒灶的話,直至艾瑪飾演的米歇爾被當成怪物對待而仍舊表現出異於常人的沉著;當養蜂人開始講述蜜蜂的衰敗如何影響自然生態的瓦解,藥廠主管則信誓旦旦承認仙女座星的遙遠意識,秩序此時已從混沌中成型,而我們也踏進了尤格藍西莫的怪奇世界觀。
自《真寵》後我便對這個金牌導演與金像獎影后的組合意猶未盡,無論是《可憐的東西》還是《憐憫的種類》,怪誕中總瀰散著一股參不透的陰鬱,而這份難以言說的陰鬱隨著劇情推演,又會引出更多始料未及的黑色幽默。《暴》不僅延續了這位希臘導演獨樹一格的敘事風格,艾瑪史東亦對掌握這些破格角色表現出愈發純熟且游刃有餘的力度——等到我怔忡回頭,才發現《樂來越愛你》裡那個星夢情真的Mia早已是久遠的前塵往事了。
値得一提的,還有電影裡存在感十足的配樂。其激昂處蘊含詭譎撕裂感的音色結合了弦樂與實驗性電子元素,讓我不禁想起庫柏力克的經典之作《太空漫遊2001》,另外串場現聲的Chappell Roan人氣曲<Good Luck, Babe!>亦算是點睛之筆。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賺人熱淚的舞台背後,或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現實悲劇。
駐美中國導演趙婷繼《遊牧人生》鍍金奧斯卡後,再度以《哈》闖進本屆金像獎最佳影片,是次攜手英國作家瑪姬奧法洛(Maggie O'Farrell)共同改編後者於2020年出版的同名小說,聚焦英文壇劇作家莎士比亞之妻安海瑟薇的喪子之慟,從家族劇變的沉重主題切入16世紀英格蘭女性視角,在窮鄉僻壤的時代背景下,一名村婦與紈絝子弟走入一場身份地位懸殊的婚約,在丈夫努力追求文學夢而離鄉背井時認份當一個忍辱負重的女人,而在遭逢這些低潮與傷痛後,又是以怎樣的姿態包容生命的考驗和自己的選擇。
歷史扉頁記載的莎翁及其作品已經流芳多少個世紀,作為一名女性導演,趙婷決定把故事主軸放在史冊鮮少提及的莎翁之妻身上,就像從他的名劇《哈姆雷特》衍生出(或者該說回溯)雙胞胎般的《哈姆奈特》,一邊是聚光燈熒熒照亮的跨世代舞台經典,一邊是距離倫敦170公里外的故鄉之子;當歷史記下英國文學史上一道無法忽視的耀眼光芒,一位母親的心碎與堅強也被悄然塵封在陰濕的故土之下。
我很喜歡的一點是,潔西伯克利(Jessie Buckley)飾演的安被描繪成豢養獵鷹與熟識藥草的女巫形象,與皮革匠之子奉子成婚後,發現對寫作充滿熱忱的丈夫在鄉下顯得格格不入,於是支持他前往倫敦逐夢,自己則默默承受分離之苦。
而當孩子病危驟逝,獨自面對一切的安不無焦慮與怨忿,電影格外突顯了她野性不羈的一面,無論是挺著孕肚跑到森林裡生產的魔幻隱喻,還是深怕丈夫跳水自盡的歇斯底里,對比丈夫的被動與靜默,安的血肉更加淋漓鮮活,甚至好幾次都刺痛了我的神經,教我不忍卻必須逼視直面而來的創痛。
關於失去,電影最後給出了溫柔的暗示。保羅麥斯卡(Paul Mescal)飾演的莎翁身份要一直到故事尾聲才會揭曉。他在《哈姆雷特》的公演上親自化身為國王的幽靈,借自己筆下角色之口,說出了壓藏在內心深處對於逝子的思念,以及,借代自己的「死亡」來進行一場遲來的訣別.
向死而生,是遺憾也是救贖。

當你覺得時運不濟,全世界彷彿都在跟你唱反調時,有沒有想過,那究竟是際遇對你百般刁難,還是你的個性造就了這般下場?
以五零年代美國傳奇桌球運動員Marty Reisman為藍本杜撰的《橫》,講述在乒乓球仍未獲得國際矚目的年代,一名天賦異稟的桌球好手如何從籍籍無名的鞋店推銷員,靠著橫衝直闖的蠻幹和各種偷搶拐騙的無賴行徑,踏上運動賽事的國際舞台——
小人物走向大世界的故事,聽起來本該是激奮人心的傳記式典範,可在導演賈許沙夫戴(Josh Safdie)的手中,這位體壇明星毫不掩飾地袒露出人性的道德瑕疵,如此「反英雄」的敘事似乎打定主意要觀眾厭惡他,可隨著劇情遞進,在主角歷經了一系列人仰馬翻的爛事後,我們竟開始悄悄期盼起,他最終能夠揚眉吐氣一回。
或許必須是由近年來備受力捧的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擔綱馬蒂這個惹人爭議的角色,才能更恰如其分地展現他讓人又愛又恨的獨特張力,無論是和青梅竹馬的人妻私通款曲、懷孕後翻臉不認賬的渣男,還是囂張跋扈、連對體壇大腕都敢口出狂言的桌球選手,抑或是為了籌措赴日參賽的旅費,不惜利用和熟齡女星的不倫關係,厚著臉皮尋求金援的小白臉,提摩西的演技純熟洗練,而當他讓人看得愈發焦躁煩悶,或許就是對角色和這部電影的最好讚譽。
眼看劇情朝著越來越失控的深淵墜落,而馬蒂陷在四面楚歌的窘境裡再難有轉圜之際,觀眾甚至也在替他跳腳,一路走來一直在虛張聲勢的他,才終於肯為了內心的野望放下所剩無幾的自尊。奇妙的是,當我們看到馬蒂受盡屈辱也仍咬緊牙根揮舞手中緊握的球拍時,在原有的恨上似乎又新增了一絲憐憫,像是我們明知那是電影劇情會有的轉折,也願意成人之美的善。
馬蒂的市井裡遮掩不了的鋒芒,既耀眼又銳利,既刺目又無法忽視。或許可以這麼說,他勾引出我們潛藏心底對世俗的叛逆,同時也安慰了我們,因為就連世界之強也需要有和命運搏鬥的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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