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奧斯卡淺談（上篇）

一年一度的奧斯卡獎季來臨，接下來我將試著發表幾篇我所看過的入圍影片心得，未至影評，純屬門外漢淺談。

◆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電影的隱喻

當院線電影在這個時代幾乎要成為愈發式微的傳統媒介，當串流影視逐步主導新世代的觀影視野，我們還有什麼理由走進戲院，在漆黑的影廳裡就定坐好，按捺著心情欣賞一部長篇敘事的作品？

挪威導演尤沃金提爾（Joachim Trier）繼《世界上最爛的人》後，以《情》再度入主2025年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同時也在早前的歐洲電影獎上橫掃最佳男女主角、最佳導演、最佳編劇等獎項滿載而歸。電影已經是只有圈內人在玩的遊戲了嗎？還是依舊能夠攫住世俗大眾的眼球，在兩三個小時內交付給觀眾一襲情感波動、一枚真理，抑或是一則自問自答的激辯哲思？

畢生投入電影事業的父親和沉浮於當地舞台劇界的女兒，一邊是遲暮晚景卻仍雄心壯志的導演兼編劇，一邊是不時恐慌怯場卻演技卓群的天賦演員，他們要面對的，不僅是演藝事業的對弈碰撞，還有追本溯源回到家庭裡親子關係的叩問。

於是我們看到電影從一間老宅屋開始敘述，關於每一間房間迭代來去的親人，關於從屋根裂開的墻壁縫隙，關於相連的爐火成為竊聽父母秘語的往昔回憶……種種細碎如時間的痕跡，是情感的勳章也是掙扎的隱喻。而故事中的電影敘事舞台亦圍繞在這棟大屋，彷彿除了父女和其他親戚，歷經百年的房子也成了一名重要的無言角色，在背後默默攪動人物的情緒紋理。

這是一部談論電影的電影，也是一部借電影之名探討親情的倫理片，那些父女之間的矛盾與拉鋸，可以是電影界一直面臨的困境，也是埋藏在表面平和的父女心底長年未解的心結。或許到了故事尾聲，我們才約略看懂了，電影帶給我們的情感價值——無論是當局者還是旁觀者——終究是回到自己最在意的人身上。

◆罪人（Sinners）——原罪的寓言

聚焦美國黑人處境的題材早已見慣不慣，而關於吸血鬼、大蒜驅魔、木樁入心的老套劇情也被玩轉了超過一個世紀，但如果結合兩者，再加上鄉村藍調等音樂元素，會是一部怎樣奇幻的電影？

這是漫威《黑豹》導演萊恩庫格勒（Ryan Coogler）2025年編導的恐怖片，光看預告會覺得畫面飽滿、元素豐沛，是部娛樂性十足的爆米花爽片類別（甚至有點《逃出絕命鎮》的調調），可一旦認真投入其中，才發現它不僅僅只是驚悚，而是一部難以定位、充滿創作野心的多元實驗性作品；從大時代的宗教和種族議題，到個體間的親情和自我實現，以超自然的濾鏡帶領觀眾探看如萬花筒般血腥又眼花繚亂的寓言故事。

電影從一對衣錦還鄉的雙胞胎黑人掀開序幕。三零年代的美國密西西比州，時值吉姆克勞法（Jim Crow Laws）下實施的一系列種族隔離制度，美國非裔無法獲得平等人權，大部分人依舊在棉花田裡當佃農。雙胞胎兄弟利用不法之財開辦了一家只接收黑人同胞的藍調酒吧，招徠對音樂充滿熱忱的表弟和一眾同夥協助，在白人優先的霸權底下算是苟且偷歡。但在看似歌舞升平的夜晚，傳說中的吸血鬼族闖入其中，歌聲變調慘叫，舞廳遭遇血洗，親族被感染後死而復生，加入了門外的邪惡勢力。愛恨交織，悲喜反轉，惟唱進靈魂深處的歌聲依舊不滅，響徹整個夜晚。

劇情鋪陳相當單一直接，我認為精彩的地方是好幾處絕美的鏡頭構圖：藍天白雲下的棉花田；大街上熙來攘往的生氣；而讓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榖倉酒吧裡的一幕音樂會。在那長達五分鐘的長鏡頭裡，導演用藍調開展了一首意識形態的敘述詩，讓音樂穿越古今，從核心的藍調延伸至嘻哈、爵士、搖滾、傳統民謠、當代街舞和各種打擊樂，甚至加入了那個年代同樣處於少數群體劣勢的華裔的京劇和孫悟空元素，魔幻得讓人歎為觀止，也詩意得教人忍不住拍案叫絕。

和萊恩庫格勒五度合作的邁可・B・喬丹（Michael B. Jordan）一人分飾兩角，把雙胞胎各自鮮明的個性活靈活現，且又激發出彼此間的火花，演技爆棚。而劇中的配樂同樣精彩，除了餘音繞樑的靈魂藍調，吸血鬼派的鄉村音樂和愛爾蘭民謠同樣緊扣心弦，在那一來一回之間，我認為實實在在加大了整部電影的魅力。

美國南方黑人和歐洲經典吸血鬼，拼湊在三零年代的美國土地上，成了一種借代手法。如果說流淌在肌膚下的血是他們共有的原罪，那麼嚙咬一口對方，用暴力把異族「同化」，或許正是無論史實還是虛構小說都在警示我們的事。

◆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撕裂的世代
憤世嫉俗（或是說理想主義？）的反政府組織挑戰權威，利用一腔熱血企圖改變這個爛透了的國家，暴力蠻橫是他們訴諸的政治語言，流血衝突是他們不畏強權的政治手段。

十六年後，前革命軍成員各自步入家庭，結婚生子，洗盆洗手後過上平凡穩定的生活。男主角鮑勃「退役」後酗酒度日，幾乎忘了曾經的激進驍勇。於是當高中生女兒被前仇盯上，性命堪慮，本以為早已銷聲匿跡的革命軍同志重出江湖，彼此照應，試圖從敵方手中救出無辜捲入的少女，惟年屆中年的鮑勃早已不復當年勇，不僅想不起秘密組織的通關暗號，連身手亦顯得駑鈍狼狽，於是一場非典型的英雄父救女的荒唐劇就此展開。

導演保羅・湯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改編擅寫後現代主義小說的美國作家托馬斯・品欽（Thomas Pynchon）的《葡萄園》（Vineland），聚焦美國社會結構天平的兩端，極右與極左、國仇與親情、體制與自由、本土與移民……從最庶民的視角出發，從一場看似蹩腳的拯救行動，上看這個世代不斷上演的各種拉扯與撕裂。

《一》最大的賣點是眾星雲集，當代三大影帝齊聚飆戲，加上安德森慣用詼諧戲謔的敘事手法，我想是電影最引人入勝之處。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演什麼像什麼的神乎其技不用贅述——偶爾我會覺得，或者應該說是什麼角色到他手中都會自然變成「李氏」風格——那個六神無主又笨拙躁鬱的父親，沒有連恩尼遜「一夫當關」的帥氣老爹形象，也不是《日麗》（Aftersun）裡善體人意的爸爸。相反的，這位曾經叱咤政變前線的人物，即使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也依舊展現出他為父則強的小人物般的堅毅，格外突顯了一種誠摯的草根況味。

其他如西恩潘（Sean Penn）飾演的反派鮮明立體，人物心境值得玩味，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別樣魅力；班尼西歐岱托羅（Benecio del Toro）的社區領袖亦莊亦諧，討喜之餘也巧妙托起了鮑勃這個角色的完整度。三人之間互攻互補，結果就是雅俗兼備、文武皆有的滿滿戲劇張力。

從宏觀的家國衝突微縮至個人的家庭變故，革命是切格瓦拉精神的實踐，還是一句高亢的「Viva la revolución」口號，一戰再戰，現實終究會給出答案。

追伸：原只是打算針對幾部入圍電影寫兩三段心得，殊不知篇幅比預想中長，遂分成上下篇刊載。下篇待續。

延伸閱讀：2025奧斯卡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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