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奧斯卡淺談


一年一度的奧斯卡頒獎典禮又將來臨,這一年的觀影記錄不多,在此整理之前寫下的入圍片心得感想。今年個人最偏愛的是《艾諾拉》。

◆《粗獷派建築師》(The Brutalist)——移民者的美國夢
建築語言如何訴諸政治困境?這是導演布萊迪寇倍特(Brady Corbet)借猶太裔建築師在逃離二戰納粹屠殺後,投奔美國尋求庇護時所展現的一個時代境遇。身為戰爭難民的建築師落腳大蘋果的繁麗蓬勃,儘管才藝顯赫,實力堅強,卻因為外來者的身份和肩負著的沉重歷史而頻頻遭受社會的質疑和挑釁,誠如第一章節的名稱:抵達之謎。

五零年代美國的移民政策仍然保守,那時的「美國夢」毋寧說是一場賭注,相較於當今狂人川普再度上任,種種收緊的政策亦反映出和這部電影異曲同工的政治背景。

最年輕奧斯卡影帝記錄保持人安德林布洛迪(Adrien Brody)可說是猶太裔角色專業戶,他天生的憂鬱氣質將流落他鄉的才子內心蘊藏的桀驁與委屈盡顯臉上,作為現實中匈牙利難民之子的背景亦加深了他對拉斯洛這個角色的共鳴。

而透過建築詮釋一個移民者的心境,有其文學的隱喻,也有更貼合個人遭遇的具象功能,猶如建築風格中說的「Brutalism」,在混凝土和鋼筋的粗獷裡強調務實性,雖然粗暴,卻是建築和建築背後的人撐起了戰後美國的重振精神。

《艾諾拉》(Anora)——用肉體武裝的堅強
要說是現代版《辛德瑞拉》還是成人版《麻雀變鳳凰》?好像都缺了點溫馨正向,而多了些諷刺尖酸。電影聚焦紐約脫衣舞嬢艾諾拉從一次和年輕皮條客尋歡交易的契機為開端,展開了連她自己也無法預料的人生轉折。

俄羅斯籍紈絝公子家財萬貫,卻是來自國內有權有勢的極道家庭,男孩一頭熱地與以身體為謀生工具的女孩互許終生,看似超脫世俗價值,綻放愛情的至高光華,孰料神仙教母並不存在,辛德瑞拉一夜之間不僅跌落凡塵,還必須跟著一幫兇狠不成卻自帶詼諧感的黨徒,連夜追訪逃逸的王子,再由她親自撕開唯美童話底下的醜陋真相。

導演西恩貝克(Sean Baker)不僅將社會小眾群體刻畫得立體有緻,還試圖用更中立的角度詮釋性工作者的渺渺人生,不刻意煽情,也無太多洗白的意圖,反而讓艾諾拉的角色更有血有肉。據他所言,這是一部「脫線喜劇」(Screwball Comedy),於是在你準備認真投入之際,畫風總是倏地一轉,把觀眾唬得啼笑皆非。

女主角麥琪麥迪遜(Mikey Madison)的演技自然洗練,好幾次我都被她那含笑眉宇間保留的深意所吸引,被她憤怒時真情流露的惶惑卑微所刺痛,像一則美麗的謎題,看似柔韌堅毅,實則早已千瘡百孔,直到劇末在車內嚎啕痛哭,才終於確認她的漠然與無謂,其實都只是用來保護自己的武裝色。

《璀璨女人夢》(Emilia Pérez)——歌舞升平的追尋之旅
難以定義的劇種。有販毒與槍戰,有黑幫與律師,有政治嘲諷,有性別議題,最特別的,是以歌舞劇的形式呈現這齣以墨西哥為舞台、如萬花筒般色彩斑斕的社會群像劇。

故事講述柔伊莎達娜(Zoe Saldaña)飾演的不得志律師在一次陰錯陽差之下,認識了墨西哥市勢力最大的毒梟,對方開出天價價碼,要求她協助自己圓一個難以向全世界啟齒的夢:成為女人。外表看似兇悍、有妻有子有千軍萬馬火力部下的毒王,原來自小就懷抱著一個柔情似水的內在,打下半壁江山,走過大半人生的他決定為自己而活,即使要拋妻棄子,假裝死訊也要和過去切割,以全新的身心重新展開下半輩子——港譯戲名更直白地翻出了電影的主旨:《毒王女人夢》。

以外語片定位的《璀》在西班牙語和墨市繽紛瑰彩的包裝下,給人一種八點檔肥皂劇的通俗感,狂艷中不失深刻亮點。導演賈克歐迪亞(Jacques Audiard)將失序與混沌結合音樂劇,呈現出另類的戲劇張力,宛如劇中角色艾蜜莉亞的反差人生,在善與惡、男和女、本我和他者之間遊移穿梭,試圖找到一個起碼不欺瞞自己的平衡點。

電影勇敢觸及跨性別議題,可在我看來卻因為幫派糾紛、律師正義,甚至歌舞唱跳的元素分散了焦點,讓艾蜜莉亞的女性內在描寫顯得有些乏善可陳。轉性前後的心理鋪陳亦著墨不多,通篇劇情主要仍聚焦在更多外顯的情感表達上,有些可惜。

除了因《阿凡達》(Avatar)和《星際異攻隊》(Guardians of the Galaxy)為人所知的莎達娜,還有久違大熒幕的賽琳娜戈梅茲(Selena Gomez),最大亮點要屬首位獲得坎城影后的跨性別女星卡拉索菲亞賈斯康(Karla Sofía Gascón),三位演員各展所長,各有魅力,也都在劇中參演了大量的歌舞表演,不過前陣子導演和卡拉的一番言論引發不少爭議,讓這部電影蒙受相當大的負面影響。

《懼裂》(The Substance)——追求世俗之美的定義
老實說看完之初我有一種看B級驚悚片之感。荒誕的設定、瘋癲的殺意、張狂的血腥、失控的混沌……或許這正是導演柯洛里法吉特(Coralie Fargeat)為了展現極致「肉體恐懼」的用意。

以「人類對美的追求」為題材創作的恐怖片自古以來不計其數,《懼》非第一也不會是最後一部,就像這個時代的人——上至明星網紅,下至尋常百姓——在社交媒體的推波助瀾之下,外貌焦慮早已成為彼此的共通語言。

由此衍生的議題凝縮成《懼》裡黛咪摩爾(Demi Moore)飾演的過氣女明星所面臨的困境,不止年老色衰,還有回天乏術的人氣,都讓她被現實被自己逼到了絕境。爾後一次自願的人體實驗,一劑神秘的藥物注射,像盧貝松的《露西》(Lucy),也像雷利史考特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女主角的細胞加速分裂,從中「誕生」出了一個更完美的自己——這不禁讓我想起葛莉塔潔薇執導的《淑女鳥》(Lady Bird)中,女主角和母親爭執時大吼的那句「更好版本的自己」;在《懼》裡,此般符號獲得了更具象的表現。

除了黛咪摩爾和瑪格麗特庫利(Margaret Qualley)曲線畢露的胴體,電影中許多畫面也都極盡強調女性身體的性張力和物化之美,一方面卻也毫無忌憚地把衰頹殘敗,甚至扭曲變形如《異形》的肉身突顯在觀眾視野,讓青春無敵和遲暮殘顏毗鄰對照,暴力而直接地把當今的美醜定義拋到你面前,要你無從迴避。

我忍不住假想那些真正的女明星在看完這部電影後會有的感觸,是來自虛構的當頭棒喝,還是在回望現實時學會了自嘲?每一次的分裂都是慾望的重生,每一回的醒轉也是靈肉關係重修舊好的機會,因為儘管肉身分道揚鑣,靈魂遲早都要殊途同歸。

《魔法壞女巫》(Wicked)——青春成長路上的抉擇
改編自百老匯知名音樂劇,《魔》的家喻戶曉早已奠定了橫跨一個集體時代的經典魅力,因而在搬上大熒幕的重責大任上,可以說導演肩負著莫大的社會期許包袱。所幸,朱浩偉(Jon Chu)執導的版本非常忠於原著,看過百老匯版本的觀眾都給予相當高的評價。

因為膚色而遭受社會歧視,無論是童話故事還是現實之中都是屢見不鮮卻難以根除的偏見。「壞女巫」艾法芭聰穎過人,卻因為自身獨特的外貌而不被世俗所接納,自小就得比別人更加努力來證明自己。

另一邊廂,符合社會審美的白富美葛琳達一出生就是人生勝利組,兩人從最初的校園對立,到幾經磨合後的姐妹情深,再到聯手對抗邪惡勢力,最終做出分道揚鑣的抉擇,這一系列的轉折是青春校園劇的標準元素,也是講述少年成長道路的伊索寓言。

女主角辛西婭艾利沃(Cynthia Erivo)能歌擅演,和飾演女二葛琳達的西洋小天后亞莉安娜(Ariana Grande)的對手戲迸發出精彩的火花,勢不兩立的關係突顯了兩個角色的立體度,加上經典歌曲<Popular>、<Defying Gravity>的高亢飆唱,兩位歌影雙棲的天后都是不二之選。值得一提的是,飾演校長的楊紫瓊亦在戲中展現歌喉。

誠如電影一開始小女孩的提問:「人生來就是邪惡的嗎?還是邪惡降臨到了他們身上?」《魔》追本溯源,從另一種角度探討寓言裡「惡人」(Villain)之所以成惡的原因,也許並非天生如此,僅只是彼此立場不同,而當我們跟著主流一起排擠異己,少數的那一方便落入了惡的深淵,於是稍微清醒的人終究明白,善惡原來也和性向一樣是流動的,是相對而言的。二部曲將在年底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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