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見山又是山——富士山下的約定


看日劇《小鎮星熱點》(ホットスポット)時,發現故事是以富士山作為舞台,劇情講述住在富士山下的清美到湖景飯店擔任櫃台服務員時,與外星人邂逅的奇妙物語。

於是畫面裡處處看得見那座四平八穩的富士山,總是岔開腿丫子,霸氣地盤踞在視野的那一端,無聲又存在感十足地襯墊著離遠東京塵囂的近郊野氣。

清美騎著單車繞過吉田市街、橫越河口湖大橋、轉進矗立在精進湖畔的溫泉飯店,每一幕都刻意(或是說巧妙)讓雪化妝的富士山入鏡。想起兩個月前我們也攜手走過同樣的路徑,在秋寒入冬的清寂時節,走進這幅如詩如畫的場景裡,把彼此拓印成了一枚期間限定的風物詩。


為了蒐集一幅幅美不勝收的風景畫,我們曾經不辭辛勞地翻山越嶺,在星空下的沙漠餐風露宿,到世界的盡頭去仰望一座遺世獨立的燈塔,或是按照十年前的約定重訪一座聖岳。景物依舊,人事皆非,惟身邊的人有幸依然是你,得以共享同樣的回憶,眺看同一座雪山一起嗟呼感歎;或許正因為如此,那些隨著凋萎紅葉一起飄零的感傷,才輕薄得任我妥貼收進胸前的衣襟裡。

我記得十年前的溫泉旅館「山田屋」,在看《小》時才發現清美工作的湖畔飯店其實就位在山田屋隔壁,劇中常出現的「子抱富士」亦是我們打開房間陽台窗戶時,映入眼簾的絕景。當初為了捕捉難得一見的「滿蜜月」,你還扛著腳架跑到精進湖前的沙洲,徹夜不眠,只為了將這片山水月色收攏在自己懷裡,像一位紳士小心翼翼地把一枚掉落在地的絲絹撿起,折疊好,等待有誰從歲月的迴廊回過頭來認領。

而我更是不厭其煩地,把在富士和精進湖的初遇相逢,寫進了我的第一本書裡。配上你的攝影作品,我的文字多了幾許鮮活的輪廓,而輔以我的敘述,錶在框格裡的子抱富士亦添加了見山不是山的迂迴心境。

~十年前的夏天,在精進湖的山田屋旅館,窗外就是著名的子抱富士~

只是誰也沒想到,我們處心積慮試圖封藏的景色,竟躺進了十年後的一齣日劇裡,被近來再訪山中湖的我給瞧上了入眼了走心了,於是我在國內高原的凜冽深夜裡,就著電腦熒幕觀賞一則則過去捎來的片段,想起更多關於這座高度3776公尺活火山的前塵往事,像在一個失眠的雨夜,不意間碰觸了舊情人的禁忌話題。

久違的往昔若有些失色也可以理解,那去年底才重新覆寫的新一輪記憶則再度提醒了我們,這麼些年過去了,我們仍舊擁有一枚熟悉的身影佔據彼此生命版圖的一角,清晰如昨,尤其在春節期間聽到了自小熟悉的台灣藝人大S驟逝的消息以後,對人生的無常便也更加敬畏,對際遇的叵測只得不卑不亢,且行且珍惜。

如千里迢迢來到這座彷彿亙古不變的富士山腳下,每一次抬頭,每一回推開旅館房間的窗爿,才驚覺那壯闊裡總蘊含著無盡的溫柔。


富士山或許沒變,變的是每一天每一刻每一雙遙望著她的熾熱眼神,經過歲月的撫慰,漸漸從曾經的貪婪燒成了今日的透徹,等到我們再度望向湖畔對岸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富士山時,才如實接住了她投遞過來的寧謐——直到此刻,或許我們才終於見山又是山了。

清美每一天環伺著富士山的日常讓人有些嚮往,可再仔細思忖多一晌,我還是寧可拉開一點距離,交由時間替我們醃漬我們好不容易裁剪下來的遠途切片。

待有一天我們終於疲憊,或是厭倦了自己和現實劍拔弩張的關係,便順手抽出一片,放入口中,細嚼慢咽,期許那片列島的那座聖山能在我們心中緩緩化開,在冬末初春的回暖季節裡,用一襲雪水潤澤我們總是乾澀的眼睛,然後藉著盈眶的反光,折射出倒映在彼此眼中,那個堅持善良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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