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的衣櫃

他焦急地奔過生活的長廊,無論寫字、讀書還是吃飯,都有種被不知名的存在從身後追殺而來的窘迫。他必須儘快完成手上的事,總有這樣的感觸,否則就會被打斷,難以為繼。
像站在早晨通勤高峰時段的月臺上,一手捧著文庫本想專心閲讀,卻常常左顧右盼列車進站了沒,或是身邊其他乘客越趨擁堵的狀況。
他的衣櫃崩塌,被擱在房間裡的除濕機滲出的水浸泡邊角,直至木頭發黴腐爛。除濕機的裝水器滿了卻沒發出紅燈警示,也未停止除濕,機器的故障如決堤的水壩,悄無聲息泛濫了房間一隅,數日還是數周已不得而知。
等到察覺時緊鄰的木衣櫃一側早已泡軟,不得不將滿坑滿谷的衣物傾瀉在床枕上,把老舊的木櫃大卸八塊,拿到對街的垃圾場扔掉。
此時他才發現此身皮囊竟奢求那麽多衣裳,套頭毛衣、連帽風衣、針織外套、羽絨夾克、薄外套、牛仔外套、印花T恤、馬球衫、棉質長褲、牛仔褲、運動短褲、帆布短褲、直筒褲、亞麻長褲……

失去城堡的衣服被攤在日光燈管下,具現成七宗罪的貪婪,在沙發上堆積成山。有的被歲月泛黃了虛榮,扯鬆了自以為是,有的或仍挺著殘留的尊嚴,卻不覺一眼就看穿了膚淺的武裝。
他瀏覽手機網頁,試圖為它們尋找一個新居,卻也在一邊揣想,要把那些幾乎不碰不穿的都整理出來,捐贈出去或是拿到二手服飾店抛售。
他想起自己曾竊笑家中長輩的囤積癖,把空塑料盒、碗盤、別人不要的躺椅都納入己用,回過頭來其實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副空乏色身卻擁有超過五百件衣服,怎麽看都是欲望深淵在回瞪你。
原來斷捨離的奧義就在於此:斬斷欲望,捨棄虛榮,離遠貪婪。但他太瞭解自己,知道自己的惡習就是瞎眼饞——在這個物質過剩的時代,誰沒有一點瞎眼饞呢?他理直氣壯地反問。
到頭來他仍舊一如既往地趕急,忙著跑過生活的叩問、欲望的臨門,還有時間的咎責;到頭來,他還是耽陷在眼花繚亂的華服中,用披掛一身浮誇來釋懷所有的不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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