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山見

幾次到富士山下，住進推開窗戶就能瞧見這座聖岳的旅館，印象中我似乎都沒能好好睡上安穩的一覺。

以旅人的珍稀視角而言，路遠迢迢來到這座山麓前，在那一到兩天不滿四十八小時的日程裡，想要拜見富士山清麗動人的廬山真面目甚至還得仰賴天時地利人和——季候時節溫度濕度，晨光逆光雲霞雨霧——當你感覺自己受到上蒼眷寵，終得以一覽無遺扣著白色雪帽、岔開下盤、四平八穩地立在湖泊對岸的富士山時，你怎麽捨得輕易撇過臉去？

於是白晝裡當我和旅伴穿行在山下五湖周邊，舉頭皆富士的景象一如預料地撞進了我們早有預謀的瞳孔，隨著日頭的光影遞嬗，富士在各種角度下也慷慨展現出宛如某種符號美學的信仰。

無論是從沿著湖邊行進的循環巴士車窗眺望出去，還是站在人氣爆火的便利店對街，抑或是有一回我們在一個列車站前準備換乘巴士回住處時，見還有時間，便隨性走到隔壁的附屬商場逛逛，然後在大樓的頂樓天臺看見了沐照在初升月光中的富士山。

儘管并非初訪，每一次當我把自己帶到富士山下，我都會變成陷溺在熱戀期裡的傻子，毫不羞赧地注視著對方，灼灼燃燒自己的每一秒視綫，仿若相機和手機等成像產品根本不存在，我勢必要在離開前把她容貌的每一分每一毫都烙燒在視網膜上，即使是一種無法擁有的徒勞，或也近似了川端康成筆下的徒勞之美。

而為了搜羅更多的沿途故事與非常景色，旅人在異鄉城市往往不知不覺踏遍許多角落，遭受寒風烈日，返回旅館只想泡澡舒緩腫脹的雙脚，躺進鬆軟如雲霓的棉被，卻不覺當我抬頭瞥見方窗外就是富士山，沉浸在闃寂的夜色裡，年末冬季的雪頂如藝妓臉上的一抹白妝，讓周圍的黑更顯沉鬱，卻也像是被時光靜靜暈開了的浪漫。

我穿著不夠保暖的旅館浴衣，從厚實的棉被裡坐起，在靜默之中想起「雪化粧」這個詞，身邊的旅伴最終忍不住誘惑（或是某種神秘的呼召），披上厚厚的羽絨外套，擎起相機和脚架，罔顧外頭接近零下的氣溫以及深更，硬是衝出旅館房門，走到不遠的湖畔沙岸，用鏡頭的光學原理封印了富士山那一年那一晚的嫵媚與寧謐。

怕冷的我在房間裡獨自躺了一會，最後也跟著捨命陪君子，顫巍巍地走進了十二月的寒愴冬夜。日本人叫賞花為「花見」，賞月為「月見」，我想當下的我們何妨不是「山見」？——雖然日語中并無這個詞。

直到東邊日出將富士山頂染上了一襲橘黃晨曦，湖面開始隱隱映出等邊倒三角的輪廓，我們才甘願收起脚架和戀慕的心，準備返回旅館梳洗用膳。低頭一看，脚邊的枯枝殘葉結上層層白霜，冬天果真來了，短暫過客的我們也要轉身道別了。

信步走回旅館之際，我忍不住再度回首，想著在下一次重逢以前，我會讀你寫你，一遍又一遍，直到把自己也寫成驚鴻一瞥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