錙銖必較的感動


在社交平臺和智能手機尚未普及的那個年代,大約在我高中畢業、剛出離家鄉到都城升學的時期,為了大學課業,家裡給我買了台筆電,彼時還必須接上宿舍房間的LAN接駁綫才能連上網路。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擁有隨時可以投身浩瀚網海的自由入門券,雖然那個時代的網路世界最精彩的頂多只是論壇和部落格。

因為還沒有臉書和IG等平臺,有一段時期人們流行用電子郵件互傳在網路上看到的各種奇聞趣事,利用電郵轉發的功能,把一篇感人的文章、一張詼諧的哏圖或是一則聳動的海外新聞發給朋友,收到的人打開郵件,閲讀,再又轉發給下一個人。

其中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我讀到了美國一家動物園,為了提振一頭因失去幼崽而精神萎靡的老虎媽媽,突發奇想地把園内剛出生的幾隻小豬仔披上虎紋衣巾,斗膽放進喪子虎媽的圍欄,郵件裡的幾張附圖顯示,虎媽和喬裝成小虎的粉紅豬相處融洽,耳廝鬢摩的樣子誠然就是親子間最親昵的互動,或許此一方案確實治愈了悲慟虎媽的心理創傷,但短短圖文點到即止,沒有太多後續。


那是接近二十年前的網路内容了,具體真偽早已不可考,但當年的我似乎頗有感觸,還為此洋洋灑灑寫了一篇動之以情的部落文,封存在時間的年輪裡。如今回想,對於一個初出茅廬的二十歲甘榜青年,努力適應隻身在外的城市生活之際,還要一邊應付繁重的課業,小小宿舍書桌上的那台電腦就是C.S.路易斯筆下得以通往納尼亞王國的衣櫃,讓我短暫甩脫身後緊迫盯人的現實。

我甚至可以想像,那樣的我讀著一篇出處不明的網路内容,單純被感動得一塌糊塗,然後坐在鍵盤前把煽情但由衷的心聲敲打成文的模樣。

那個年代沒有人工智能來攪局,但已經有擅長合成修圖的圖像專家和軟體,因此也不能百分百篤定這類電郵内容都是真實的。況且對初涉花花網路世界的那一代人而言,哪裡懂得要去辨別黑白虛實,大多都是將所有送到眼前的資訊全盤接收。

時移物易,二十年後AI大軍攻入網路叢林,比電郵轉發更快的社交生態讓資訊以病毒擴散的速度傳播開來,身處槍林彈雨前綫的我們不得不練就了一身矯健的閃躲功夫,不輕易被(人類使用)AI生成的虛構内容拐著情緒走。


好比上個星期,當我讀到又一篇有關美國棕熊和便利店的溫馨故事時,我第一時間不是毫無保留地感動欣慰,而是果斷戴上懷疑的護目鏡,從幾處開綻破口揪出顯而易見的漏洞,或是花點時間爬梳各大官方新聞網,查無出處後確定無中生有,就立即訓練有素地切斷所有情感觸媒,心如止水地把目光移到下一頁。

也許,當年那則老虎和小豬的故事也是憑空捏造的,到頭來也騙了一大票人的感情,但經過這些年遊走在大千網路積攢下來的經驗,我們都像嘗過教訓吃過悶虧的情場老手,不再急著投入自己的真感情,被一潭鏡花水月招惹得魂不守舍,患得患失。

網路世界越是壯大紛呈,我們就變得越發洗練老成,到最後連發自肺腑的一絲感動也必須錙銖斟酌,只因不願看到自己的真心被隨便揮霍,像是錯付給了虛情假意的傢伙。


延伸閲讀:被遺忘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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