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夏帆走進武蔵境

村上春樹暌違三年的長篇小説《夏帆》日前發售，出版社新潮社有別以往第一次在官網發佈卷頭5000字内容，供讀者免費試閲，算是別開生面的打書策略，但以村上大叔的名氣，似乎又有點小看了他的銷售力。另一層考量或許是針對這個讀書——尤其是長篇小説——已是小衆活動的年代，公開故事開篇的走向，讓更多普羅大衆淺嘗村上春樹的獨特筆觸，作為藉此走進他打造的奇幻文學世界觀的契機。

點開新潮社官網，試閲小説序章，半是因為那句出版社頻頻主打的書腰關鍵字句：「老實説，我是第一次遇見像你那麽醜的約會對象。」，好奇心驅使下想知道其中的來龍去脈；另一個原因則是我想測試看看自己學習日語多年來的日文讀解能耐，以我目前的水平，到底有沒有能力讀懂當代日本文學大腕的文字。

或許是故事背景設定在現代東京，也可能是村上的寫作風格慣以輕盈的基調見長，5000字的内容竟意外好讀，不知覺間就在電腦螢幕前興味盎然地讀完了。意猶未竟之下，加上順暢的試閲讓我對自己的讀解能力稍微多了一點信心（或假象？），帶著某種自己也説不清的愚勇，我點開亞馬遜網站，斗膽下訂了原文版小説，興奮又忐忑地準備闖進村上的母語境界。

（忐忑的部分在於我擔心小説越趨近核心或隨著劇情發展下去，日文的遣詞用字會變得越發艱澀深奧，到時若是讀得一行十目，舉步維艱，苦手不堪，最後只得半途而廢的話，不僅是浪費了我的真金白銀，還得直面我眼高手低的自視甚高。）

兩個禮拜後，小説送抵，翻開日本語滿載的扉頁，霎時有一種想要趕快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辦法讀下去的心情，像是日檢考試分發到眼前的試卷，心跳加速雙手微微顫抖地捧起那本硬皮精裝書（新書紙張獨有的氣味好好聞），屏氣凝神打開《夏帆》第一頁，然後毫無轉圜餘地地讓自己一頭栽進去。

令人寬慰的是，小説讀來淺顯易懂，原來村上的文筆是這種調調啊——從日文角度賞析的話，有這種感觸。日語細緻的語感、敬語和謙讓語的用度、男女有別的語尾綴詞所帶出的微妙氛圍，甚至放在不同角色身上會營造出各自鮮明的形象，彷彿光靠對話和用辭就能反映出一個人的内在輪廓，這是我在初讀原文小説時最切身感受到的趣味。

中譯版常有的違和感自此也能稍微理解了，我甚至能夠約略揣度村上春樹台灣御用譯者賴明珠在日轉中時所面臨的種種考量，比如更忠於日本語感的譯法（代價是放諸中文語境可能會有異質感），或是為了保留其中的曖昧而選擇不意譯（缺乏對日文文法的瞭解的話，讀起來可能會意味不明）。

而鑒於這些年來我所拜讀過的村上小説和散文譯作經驗，如一筆筆歷史資料存放在我的腦袋裡，當我在日文版的繁花錦簇中游移探索，這些記憶便會自動被召喚出來，曡映在原文之上，兩相比照，很多時候也能猜出一個況味，村上筆下的角色就是會習慣這麽説話，如此這般的醍醐味。

當然，看不懂的部分還是得脚踏實地用字典查清楚，只不過這個時代有谷歌翻譯、綫上辭典等便利網頁，相較於二十幾年前我第一次捧讀《哈利波特》原文版時的胼手胝足，老實説現在讀一本外語書已經沒那麽窒礙難行了。我想那是歷經過翻查厚如磚頭的紙本字典、將Vocabulary一字一句寫在單詞本上，然後帶在身上日日記憶的人才有的深刻體悟。

~圖為中國讀者用AI生成的小説情節畫面。~

也許正是如此「刻骨銘心」的閲讀體驗，才讓那些作品在我們的人生中成為經典。

回過神來，我已經跟著名為「夏帆」的東京平凡女子（職業是繪本作家）搬進東京都西部的武藏境，在那裡會見了來自巴西叢林的食蟻獸妻子，在她的不情之請下冒著違法犯罪的危險接收走私的油漬白蟻，然後協助食蟻獸夫婦殺死幻化成刀具研磨店老闆的美洲豹，完成替他們兩個孩子報仇的任務。

而我的手機記事本裡，隨著小説閲讀的推進，也一筆一筆堆積了更多實用的日文詞匯，像當年我不厭其煩地記在掌心大的小本本裡，抱著「學以致用就是屬於自己的」的決心，義無反顧地埋首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