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者

文字那頭你輕描淡寫，像是交代一件再稀鬆平常不過的瑣事。

這個時代相隔兩地，不再只有語音通話的選項，也不若舊時互通書信的久遠牽掛；這個時代結合了兩者，讓文字變得即時，既可以不洩露一絲會在聲音上現出破綻的哽咽，又能夠分毫不差地往復交流，斟字酌句收放自如，加個可愛貼圖或表情符號來籠統帶過那些自認過於矯情的悲愁，有時一則震撼的消息就這麼靜悄悄地，如漣漪擴散開來般，蕩到了彼岸。

重蹈覆轍的錯誤，導致耗時費力修復起來的信任之塔再度崩塌，這一回且比之前多了孩子的牽扯，似乎看來更加複雜難解，但你的堅定總是讓局外人的我們感佩，你的語氣哀痛卻篤實，像是茫茫大霧裡的一束光，多少讓自己甚至周圍焦心不知該如何幫助你的我們稍微沉靜下來。

就像你說的，這一切仍需走一步看一步，你仍在漫長的修行之道上，像一個登山者面臨高不可攀的險峰峻嶺，或許並非是你執意要征服它們，而是生命走著走著就把你帶到了它威嚇懾人的腳下，再無折返回頭的餘裕。佇立在霧霾罩頂的陰影下，唯有胼手砥足咬緊牙根翻越它，才有機會迎來天寬地闊的坦然。

我不清楚你有沒有恨，有又何妨？但你總是把這些憤懣怒濤甚至感傷無奈都先暫且擱在一邊，因為你有更重要的人事要守護。你在我們眼中的過度務實和理性此時皆派上了用場，像是舞台劇的主角突然臨陣脫逃，你必須徹夜修改腳本，焦頭爛額之餘，還得一邊安撫周圍不明就裡的群眾。當我們還在噙著眼淚為你打抱不平的時候，你已經一個箭步走到了前頭，舉起刀劍，一臉專注，蓄勢斬殺所有朝你飛撲而來的妖魔鬼怪。

你願意開口訴諸他者，我想那已是邁向療愈的一大步。而我總在想，換做是我，站在你的立場，究竟有沒有和你一樣的勇氣，把那些不堪入目的傷痂血淋淋地袒露給他們看？

內心翻攪激蕩，等到從指尖幻化成熒幕裡的一排排文字時又顯得冷靜異常，我想的安慰不是滾燙貼臉的同仇敵愾，不是一鼻孔出氣的感同身受——因為我們再怎麼試圖設身處地，也永遠不可能體會你正遭逢的痛苦。我想當個沉穩的聆聽者，當你想說的時候，會記得有一雙耳朵願意接住你，不囉哩吧嗦給一堆建議或勸慰，就只是靜靜地聽。

我們無法陪你爬那座大山，那是一趟你必須獨自完成的旅程，但我們相信你必定做得到，因為你握緊的雙手裡有不移且不疑的信念，那是困頓的登山者在風雪中握住的手杖，撐持著他們一步步攀過險阻峭壁，跨過血淚河川。

而我們會在這邊，默默陪著你，等著見證你翻過層巒疊嶂，翻過又一頁新章，再一次浴火重生。

從抓著不放手   到明白了鬆手

究竟要經過   多少次拉扯才會看透

愛過笑過以後   痛過哭過以後

舔舐著傷口   才懂何謂真正的溫柔

最初的那個笑容   現在的這個笑容

看起來相同   卻蘊含了更多的成熟

當你終於朦朧   當我終於淡泊

或許是時候   走向各自嚮往的盡頭

站上了那一個巔峰看著日出

確實是因為眼前太美麗而哭

活著感受生命賜予的種種禮物

發自肺腑   衷心祝福

——<Chroni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