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針見血的現代照妖鏡——美劇《美麗毒素》劇評

關於美的追求，對於美的定義，在這個時代，每個涉足網路的人或都是站在水畔顧影自憐的納西瑟斯，自戀嫉妒耽醉瘋魔皆不足為奇。

見怪不怪的年代，古有美杜莎石化眾人的傳說，今有蛇精男翻攪網海的軼事——啊，蛇精男竟也已是快十年前的超舊聞了。但網路從不缺此號人物，人形芭比、真人肯尼、山寨明星、平替版歌手……古今中外，推陳出新，無一而足。而當今最白熱的話題應是本作為糖尿病患處方藥的「瘦瘦針」，近年來成了普世男女追求究極完美胴體的「仙丹」，不必吃得苦中苦健身挨餓揮汗控糖，只要一針就能成為人上人美若絕代名模橫空出世。

只要一針，自此便與美密不可分——如此異想天開卻惹人垂涎的設定，開展了《美麗毒素》（The Beauty）驚悚浮誇又美不勝收的荒唐情節。

故事講述某生物科技公司研發了一款破天荒的藥物，不僅能活化人體細胞，讓人返老回春，還能塑身易容，超越醫美極限，一夜之間雕琢出惹火身形和古希臘銅像般的精緻五官，讓火傷、殘障、早老症、癡肥、跨性別乃至平庸長相者都能瞬間脫胎換骨，搖身一變成為萬眾矚目的人間尤物。

常言顏值足以扭轉命運，放諸網紅經濟當道的今天更是心照不宣。於是挾美貌無往不利的人比比皆是，當魯蛇醜人藉由科技成功變臉翻身，且嚐到了眾星拱月的滋味，美不再只是悅己者容的小事，而是關乎資本與權力的存亡之道了。

《美國恐怖故事》（American Horror Story）系列影集主創萊恩墨菲（Ryan Murphy）在玩透了12季《美恐》的獵奇怪誕題材後，開闢《怪物》系列，聚焦美國歷史上的連環殺人魔，播出後深獲好評。向來喜歡挑戰影視尺度和道德界限的他擅於借作品的腥膻色譏諷人性，拆解慾望，而這次改編自同名漫畫的《美麗》同樣不失他一貫的火力與血腥，要觀眾檢視容貌焦慮以及潛伏在肉身皮囊下的各種貪嗔癡慾。

由《美恐》常駐臉孔伊凡彼得斯（Evan Peters）飾演的聯邦調查局探員對決生技巨頭的設定，反映了權力結構之間的矛盾，以及個體在資本主義陰影下所呈現的無力感，加上網路社群的推波助瀾，真相有時已經不是大眾緊咬不放的重點，而是如何在這片肥滋滋的蛋糕上也分一杯羹。

另外值得一提的，除了有開場客串演出的國際超模貝拉哈蒂（Bella Hadid），還有暌違影劇圈多年的艾希頓庫奇（Ashton Kutcher）將生技主腦兼億萬富豪的反派角色詮釋得邪氣魅力十足，甚至在玩世不恭的傲慢中還流露出一襲獨特的詼諧感，教人印象深刻。

但變美並非毫無代價，狡黠如萊恩墨菲當然不會輕易放過此般借題發揮的機會。

劇中一針乾坤的藥物潛藏著不穩定的因素，不斷再生的細胞過了一定的週期後會自燃自爆，等同於變美者懷揣著一枚定時炸彈，宛如灰姑娘聽見午夜敲響的喪鐘，魔法消失，公主打回村姑原形，浴火鳳凰亦欲火殆盡，極盡諷刺，瞬間讓美與死亡毗鄰而立，借喻現代醫美致死之亂象。而當藥性轉成毒素，透過交媾和體液交換便能傳染開來的設計，打破了身體和容貌的自主權，也埋下了性病感染與傳播的隱喻。

當病毒在受試者/受感染者體內發揮作用，他們痛苦而扭曲的肢體、骨節突出肌肉撕裂的聲音、結成一團肉蛹爾後破繭而出的變身過程，詭譎如致敬《異形》經典畫面，也讓我想起黛咪摩爾（Demi Moore）去年主演的《懼裂》（The Substance），異曲同工之處不僅如此，還有為美失心瘋而人性崩塌的失序；在這一點上，我覺得萊恩墨菲收斂了不少，《美麗》沒有像《美恐》後期那般放飛自我，算是守住了影集的批判力度。

到最後，我們必須捫心自問：人類追求的進化，是對審美不再單一的眼光，擁有脫離集體視野的能耐；還是為美而生，至死方休的極致信念？而假若新人類的誕生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遙遠，我們願意為此付出多少代價？

（以上劇照為FX版權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