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華秋實


祝堂妹和表弟生日快樂,才意識到他們生在春分之後,亦是每年櫻滿開的時節。

三月下旬,北半球從冬寒轉入春盛,前兩三個月的凜冽終於開始迎來回暖,太陽照射的角度傾斜,日文漢字叫「日差」,把赤道以上的城市都暈染在一襲眩目又彷彿格外澄澈的獨特空氣裡。我的春光記憶始於日本,素净的街道,行色匆匆的人潮,上野公園將開未咲的櫻樹枝椏在湛藍得沒有一絲雲朵的天空下伸展,便利店販售以櫻花為主題的咖啡和蛋糕繽紛少女,吃起來卻相當可怕;我向往一枝獨秀的心情當年都寫在了回程的紀行散文裡。

而後幾年,我又趁著春天到訪東瀛,是次登陸南部九州,終於邂逅了滿開的盛況。在櫻吹雪的樹蔭下,我和你開著方方正正如箱子般可愛的車子,一路駛向長崎稻佐山山頂,多年後才得知石黑一雄筆下《遠山淡景》裡的悅子也曾來過此處。粉櫻的爛漫結成了我對春的種種懷想,先是自小從動漫歌曲裡汲取的想像,才有後來一趟趟奔赴春天的旅程。

畢業驪歌、新學年、新入職、新戀情,許多企業行號都以四月入春為分水嶺,開啓新的行政季度,甚至比起元旦開年更具一年之始的實質意義。相較於野半島的農曆年後清明時節,日本的三四月更顯忙碌喧囂,無論是職場還是校園的離合聚散,抑或是整個社會逐步從總括舊年進入開啓新章的氛圍,各種交接都在櫻花綻放到凋零的短短兩個星期内發生。


可隨著年紀漸長,我作爲一名赤道之子對姹紫嫣紅的春的向往開始遞減,反而慢慢學會了賞析秋的蕭瑟與枯榮。

或許是春季出遊總是萬頭攢動,但秋日旅行的人潮其實也不遑多讓。只不過比起毫不保留地燦然勃發的春之意氣,我更鍾情萬物準備迎接酷寒嚴冬的蓄勢姿態,有種謙卑内斂之感,而垂懸在枝頭的紅黃枯葉也展現出另一種生命韌性,在獵獵秋風中徑自凋萎,落泥待新,猶如老子的順勢而爲,不求不爭。

因爲冬天勢必來臨,生命的暗湧會隨時撲將過來,在高光時謹記低潮的艱辛,在仍有餘裕時不忘未雨綢繆,唯有如此,正是如此,秋去冬來,我們才會更懂得感激活著的美好。

於是當我走在東京明治神宮御苑前的銀杏並木道,被頭頂金燦燦的挺拔銀杏樹給團團包圍住,迎面撲來的冷風鑽過我的頸子領口與袖口,把夕暮四合的最後一抹天光聚攏在我眼前,連我這個來自常年如夏的熱帶子民,在那個當下也似乎能感受到入冬脚步不遠的一種無以情狀的愁緒。


也許是下午四點多就華燈初上的城市燈火,滿地鵝黃的扇狀銀杏葉散發出一股獨特的腐朽味;也許是和我擦肩而過時面無表情的趕路人,裹緊身上的風衣,藏起溫燙的眼色;也許在唇邊不時吐出冷氣團的這個時節,一個人最火熱的暖意只想留給身邊最親昵的人……

愛上春天可以是直觀而具體的,但我認爲,喜歡秋天并非只是茫茫秋色本身,而是懂得咀嚼蘊藏在整個季節背後的深意。

如果説春天是予人希望與肆放的季節,那秋天便是收束與按捺的過渡。必須像松鼠好好儲備足夠的糧倉,方能撐過來臨的大雪寒愴。從前我一心惦念著要義無反顧地綻放,如今我只願自己還來得及俯首折腰,在生命在季候在自然跟前,在深秋的萎頓與殘頹裡,學會品味侘寂的哀美,以及寄望在那之後的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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