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人不去的地方


一到國内連假,或是鄰國獅子島學校放假,高原總不出意外地人車湧動,在店屋前的騎樓走道、在火鍋餐廳的座席間、在堵塞不動的馬路上、在茶園花園農賣市集的攤位前。

發觀光財的商家小販當然笑呵呵,人潮即錢潮排山倒海堆至眼下,即使本地高原至今未獲大批國際旅客青睞——主要客群仍是愛上山吹涼風的國人——所謂循環經濟或是自供自給也夠抓準機會的在地高原人盆滿缽滿,因而對日日擁堵的山城景況是抱著「吃得鹹魚抵得渴」的心態全盤接受。

本地人因此練就了「察日觀色」的生活本能,翻看日曆查詢月底哪一天開始步入學校年中長假,或是從星期四是某州蘇丹誕辰來推斷,部分遊人很可能會拿一天帶薪假,讓那個週末變成「隱藏版」黃金連假。

面對此類情形,一般居民必須做好一定的部署,大至到銀行或公家機關處理好待辦事項,小至去大賣場把日常雜貨備妥補齊,否則等到遊客大軍一舉殺到,家門口水泄不通之際,除非是徒步距離或是有台摩托車,是哪裡也去不得的。


我想起多年前行過的京都二年坂,以及臺北熱鬧的九份老街,甚或是本地馬六甲雞場街和檳城喬治市一年到頭萬人攢動的絡繹,自己安居山町多年後,才終於可以大致體會身處觀光重鎮的在地人心情。

於是每當朋友問我:高原那家新開的喫茶館如何、七彩花園的票價多少,或是最近爆火的草莓杯子蛋糕要去哪裡買時,我都一臉一問三不知的窘態,甚且很多時候還得從這些外來者口中知悉我身邊正在流行的風向。

因為那些地方本地人通常都不會去啊——要能夠説出這番話,我想就是一個人「在地化」的證明之一。

記得好幾年前,當我還是以玩票性質短居高原期間,不時都會嚷嚷著想要到茶園或是觀光夜市去走走,趁平日裡最清靜的一天,特意驅車轉進Sungei Palas依茶山闢開的蜿蜒小徑,一路深入茶園境内,坐下來啖一杯遊客價的拉茶,賞一眼層巒叠嶂的圃團茶樹。


又或是到了年末的耶誕季節,刻意選了家保留英殖民時期都鐸風建築的餐廳,在懸吊於橫樑的槲寄生下,傍著身後熊熊燃燒的爐火吃一頓要價不菲但食材明顯普通的西餐,將赤道半島少見的英倫歷史遺痕用力兜攏起來。

同樣的東西玩過幾次以後,會漸漸看透箇中的商業本質。

此後經年,當我明白路邊的茶谷青山是我必經的日途風景之一,每禮拜都有幾次從飛逝的車窗外瞥見那片縱谷深綠;當我知道富麗堂皇飯店販售的英倫下午茶司康和胡蘿蔔蛋糕,皆出自某個口碑不太好的家庭代工之手,我便宛如水手替漂泊海上的船隻定錨般,將自己輕浮的旅人之心沉甸甸地壓了下來,不再輕易被誇飾的話術或各種廣告挑逗,有的是更世故而冷眼的按兵不動,久了也就愈發不為一切所動。

我終於能夠理解一位在日朋友曾經説過的一席話:「住下來,你和觀光客聚焦的事物就會慢慢變得不一樣。」


到頭來,我身在高原卻對此地的發展變化駑鈍失靈,不再涉足太多針對旅客設計的景點園區(除卻一兩次隨遠道而來的家人朋友一起拜訪),僅只在自己習慣的生活圈内重複踱步,吃飯採買通勤路綫,而茶園則成了唾手可得卻也遙遙相望的所在。

「等假期告一段落,人潮褪去後。」總是用同樣一句話,來銜接那些我們可能也曾動念想去(或是帶孩子一起去)一探究竟的新據點。可只要高原一日人滿爲患,那些信誓旦旦的約定都如風中呢喃般,飄零在高山低谷之中。

而我在高原上的日子,依舊像是在按捺等待一種可能,一種回歸尋常在地微光的可能。


追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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