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關他者

你説你沒有太浮華的辭藻可以宣誓這經年纍月堆積的情感;你説,許是活到這把年紀,或純粹只是因為將文字操玩於指掌這麽多年,你越發剔除了那些精雕而空洞、溢美而虛弱的詞,像剔掉沾黏在齒縫裡的菜渣芝麻,開口便是驟風一般的颯爽乾脆,可能還夾帶了一點魯莽的口氣。
你不知要從何説起,關於這段可能説來有些誤打誤撞的十三載光陰。頭幾年或許熱騰騰如剛出爐的麵包,香味四溢難以招架——你想起對方確實是個麵包愛好者——不僅熏得手搓麵糰的當事人師傅口涎四泌,也教近里圍觀者跟著鼻孔舒張,探頭探腦探尋濃郁香氣的來頭。
在社交媒體仍未過度茁壯的那些年,你珍而重之地將如此暖燙的溫度捧在手上,一邊細細感受掌心傳來的溫熱,一邊小心翼翼地將之收納在文字的潘多拉盒裡,收藏在那個素日不會輕易去翻動的房間深櫃角落。或許就像向田邦子《宛如阿修羅》裡老母親藏在壁櫃中的春宮圖。

等到高溫終於冷卻,肆放的香氣收攏,麵筋隨著時間開始老化,你才如大多人一樣,逐漸發現向來誘人的Q彈口感并非理所當然地恆常。凡事都會隨著時間產生變化,一如生命和所有其他肉眼可見的物質和不可見的概念,在被名為時光的洪流來回沖刷後,勢必會變形換貌,改頭換面,然後間接或直接地影響當局者的感受。
你必須坦誠,在往後的幾年間,你并非沒有感到疲乏的時刻。咬起來頑韌的麵包,不再(以為)一如既往地可口,味如嚼辣之感。但你同樣也必須承認,即使如此,你也未曾有過一瞬的念頭,想要徹底净空出戶。或許就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之既視感。
熟悉的習慣的成常態的,最是難以離棄。像不願跳出舒適圈的人,并非沒有勇氣或冒險精神,更多的只是懶。懶得去重新適應下一個篇章的節奏,懶得去重述關乎自己大半生的瑣碎,懶得去重塑想要和不想要的三觀……你并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高尚,於是你也和一衆路過香噴噴麵包店的人一樣,扭頭歆羡擺在櫥窗裡鮮美油亮的麵包,卻也無法狠心丟掉手中口中嚼著的熟悉感。

你完全不知道這篇文章的走向究竟會導向何處,就像你從來也不曾預料過這段旅路竟不知不覺延伸了這麽長這麽久。算久吧,你再三確認。久到你已經快忘了諸多前塵往事的細節,要不是有你當初不厭其煩且寡廉鮮恥的塗寫載記,你根本想不起那趟海邊之旅或那次傢俱店行程的片段記憶。十三年晃眼而過,你早已脫離晶瑩剔透的那枚鏡頭,選擇站在微暗的角落,當個老掉牙的説書人。
最近這兩年,你說你進入了另一個次元——聽起來簡直是Sci-Fi小説的段落——不再糾結於個體感受的起伏嬗變,而是把視野定焦在更恢弘的鳥瞰處。「神的視角」,你説。你後來一直提醒自己的一句話是:你可以讓思緒天馬行空,但不要被感覺牽著鼻子走。You can think too much, but never feel too much yourself.
就像朝井遼《生殖記》裡的主人公尚成最擅長的一個技巧「腦内裁切術」,把冒出頭的非關緊要的感想俐落切割;也像丹布朗《祕密中的祕密》裡針對意識「靈魂出竅」的描述,刻意將自己置於稍微遠離事件核心的地方,從那邊更加清晰地縱觀全局。説到底,你告戒自己,不要入戲太深,如此才有餘裕跨過另一個維度,氣定神閑地欣賞暴風眼的寧謐。

十三年的雙修,猶在繼續。你如今坦然篤定,沒有太多畏怖,亦無所驚懼。因為你終於知曉自己的本份,無關他者,你認份而不天真,像戴佩妮喃喃吟唱著的:「我不夠認份,所以怕再為誰作出犧牲」只要確定自己不是犧牲或被犧牲的,其他或都是不足掛齒的小兒科。
你笑言,一開始動筆原是想要像例年那樣,記錄一點感激和歡慶的喜悅之情,結果不知覺間寫成了某種宛若劫後餘生的感慨。但那又何嘗不是呢?歷經十三個春秋而倖存下來,今後且持續恬淡合宜的關係,該當要在感謝之外百感交集一番呢。
而你説,這次全然是寫給自己的。無關他者。

S2Sおめでと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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