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氣還是香害?

我不算是個「好鼻師」,對味道沒有太敏銳的覺察力,頂多濃烈一點的、非個人喜好的味道會比較介意,比如菜餚中的筍或是我不吃的榴槤。
有些人天生嗅覺似犬,除了能辨別出彌漫在空氣或空間裡的味道,還可以明確説出前調和尾韻,彷彿香水專櫃前的銷售員,煞有介事地描述那個剛擦肩而過的人身上黏附的油耗味(許是個厨房員工),或是鄰居家門外殘留的花香洗潔精(可能才剛晾過衣物),像個偵探,在無形的虛空中看見別人沒發現的綫索。
城市中人群裡摺叠著各種無形無色的氣味,尤其人口密集的地方。關於人身上散發出的味道,有時不僅是一種象徵符號,也帶著某種社交群體默認的同感。
比如公共交通裡摩肩接踵的時刻,一襲人工香精進入不同的鼻孔,傳遞的訊息可以同時是廉價、甜美、噁心或性感。而食肆四溢的炊烟可以一邊挑逗一個種族的食慾味蕾,一邊卻冒犯了另一個群體的身心感受。
我想起近年來,日本社會愈發關注的「香害」,在以集體主義為主軸的日本,一個人身上的氣味是否影響公衆氛圍,已成了許多網民熱烈探討的議題。
他們認為,過於濃郁且强烈的個人香氛可能會造成他人不適,尤其在通勤電車或辦公室的密閉空間裡,當事者的喜好未必符合其他人可以接受的範疇,但味道最弔詭的地方正是,它能穿透社交距離,跨越日本人引以自豪的「讀空氣」共識,毫無邊界感地侵門踏戶到眼前,難以回避,因而被新世代稱為一種公害,在日本原就多不勝數的騷擾(ハラ)中,又新增一項「嗅覺騷擾」(スメハラ)。

甚至我讀到有人表示,與其必須皺著鼻頭忍受電梯裡刺鼻難聞的劣質人造香精,寧可接受人體本有的汗味和狐臭——至少那是有機的。可想而知,塗抹香氛在這個時代不再純只是彰顯個人形象與衛生顧慮,還多添了社交禮儀的使用學問。
我對一般香水沒有太多意見,但過度馥郁至感覺已經帶有攻擊性的香氛我也敬謝不敏。這當然要考慮場合,比如出席晚宴或喜酒,嗆得難以正常呼吸的香水應該會影響菜餚和用餐體驗吧。
而身為民宿管理業者,我最怕的其實還是住客身披甜膩得化不開的香水,躺進被窩和沙發。等到他們退房,我們更換了所有寢具被套後,整個空間仍揮散不去一股濃濃甜意——罔論喜憎,考慮到緊接著入住的下一組客人,確實非常傷腦筋。
本地似乎還沒有對個人香氛節制使用的討論,因而常常我走在空調充沛的商場裡,會突然迎面撲來一陣高濃度的香水浪潮,有的的確會讓人忍不住皺起眉頭,甚至有窒息之感。等到我走遠了,吁出一口大氣後,難免會好奇心想,當事人的鼻子是不是壞掉了?
雖説香氣如同飲食口味和服裝品味一樣,非常個人,嚴格説來沒有對錯,不過在用度和場合或仍受普羅世俗的規範,少了突顯不出風格態度,多了反倒顯得失禮,像一種無聲的喧嘩。
至於那一條分界在哪裡,我想就和隱形的氣味一樣難以清楚定義,使用者必須自行斟酌用量,給他人留下氣味相投的好印象,而不是惹來頻頻回首的鄙睨斜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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