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片段之感CXLI


(一)悪口
直子和伴侶交往超過十年,看似穩定平和,實際上也的確沉穩得像老夫老妻,日常相處不再如膠似漆,懂得享受各自的獨處時光,相持互助時也表現得更趨理性。

只羡鴛鴦不羡仙,是身邊朋友對他們的讚許,尤其在這個年代,能携手超過五年的都算是一個偉大成就,同修十年更是奇跡般的存在。向來追求内心平衡和寧靜的直子總是輕描淡寫笑説,其實也沒那麽難啦,但光靠一個人確實做不到。

朋友像《康熙》主持人般毒舌追問她,難道就沒有不堪的部分?直子老神在在表示,平靜無波的水面下肯定也有人們看不見的尖銳碎石,唯有當事人自己走過才能切身感受到脚底的刺痛。有時為了留住對方的一點情面,對外不口出惡言,也不點破自己長久的委屈,於是在人們眼中,他們美好得匪夷所思。

「等我們有天真的分了,到時再來大爆料對方的惡行惡狀吧!」直子總是這麽開玩笑。

幾年後,再見到直子,她真的恢復單身,結束了那段蔚為佳話的長久關係。在一次飯局上,直子神清氣爽,看來調適得相當不錯,也在隨緣認識不同的新對象。酒過三巡後,朋友打趣抛出那個她曾經自嘲的問題,拱她揭發前任的種種不是,讓大夥兒一起數落咒駡解解氣。紅著臉頰帶點醉意的直子歪著頭,思忖片刻,然後異常清醒地說:「都過去了,再翻舊賬也只是凸顯自己的小器,況且,很多細節我都不想再去回憶。」

直子果然還是直子,到頭來都不曾把對方踩在脚下,體面而優雅地別過頭,繼續朝自己的未來走去。


(二)成型
再談一點村上春樹的最新長篇《夏帆》。

夏帆應食蟻獸太太之求,決定到武藏境商店街的刀具研磨店去,替他們把從巴西叢林走私進來的油漬白蟻帶回去,好讓自從搬來日本後一直水土不服的食蟻獸先生重振精神。根據日本進出口法律,油漬白蟻屬違禁品,所以夏帆此舉實是犯法行為,但為了報答食蟻獸先生將她從(可能的)險境中救出來,夏帆還是硬著頭皮前去完成被交托的任務。

按照書中的描述,「研磨屋」是間坐落在快被時代淘汰的老舊商店街中央的老舊店家,稍一不留神就會錯過毫不起眼的門面。門可羅雀之外,還散發著一股讓夏帆毛骨悚然的氣息。推門入内,店内的玻璃陳列櫃蒙塵污濁,擺放著看似永遠也賣不掉的幾件刀具。不見店主或其他他客人,只有充作櫃檯的玻璃櫃上放著一個搖鈴。

夏帆拿起搖鈴輕輕搖動,金屬鈴聲發出與搖鈴體積不成正比的巨響。不久,從店屋後方走出一個目測七十多歲的老者,頭頂幾乎全禿,眉毛卻像毛毛蟲般濃密深厚,尖尖的兩瓣耳朵上覆蓋了一層灰塵般的雜毛,夏帆的第一印象是恐懼,想要立即從那裡拔腿就逃、回到家把門牢牢鎖上的恐懼。

讀到這一段時,不知為何,我腦中立刻具體浮現出的,是混雜著《哈利波特》破釜酒吧的日式形象,同樣是看似殘頹破舊的店屋,内裏卻隱藏著別有洞天的秘辛。而刀具店的詭異老闆描寫,則被我套上了宮崎駿《神隱少女》裡的鍋爐爺爺,可能還加上一點高橋留美子《犬夜叉》裡幻化成慈藹老和尚的蜘蛛頭鬼。

讀小説時,我發現有些角色有些場景會處於一種霧裡看花的朦朧狀態,將成未成如幻形怪的變化過渡,彷彿我的個人歷練中存有太多筆類似的資料,難以一時間直接套用進去,偶爾是這樣的氛圍,可能又是那樣的感覺;而有些人物或背景卻毋庸置疑地,像是毫無商量餘地地,在我一讀到的瞬間就自動生出了一個鮮明立體的樣子,就像這次的「研磨屋」和店老闆。

至於夏帆,因名字之故,想當然爾我一早就把她想成了那位同名演員的臉貌。


(三)畜生
看克里斯多福諾蘭執導的荷馬史詩電影《奧德賽》,其中有一段是奧德修斯帶著隨軍登陸愛以亞島,遇見了住在荒野的女巫喀爾刻(Circe)。男人們為了籌集繼續航行返鄉的備糧,闖進了喀爾刻的房子,接受她的殷勤招待,卻不覺吃下了女巫精心調製的魔藥,一個個孔武壯碩的軍人就這麽被她捏塑成了一頭頭嗚咽鳴叫的家豬,豢養在圍欄裡。

在黑暗的戲院中看到這一幕時,我腦中立刻聯想到的,是中國唐代作家薛漁思寫的傳奇小説《河東記》其中一篇<板橋三娘子>。故事説的是一位在汴州經營飯館客棧的寡婦三娘子擁有神奇法力,她熱情招待到店裡吃飯喝酒借宿的男客,翌日早晨總會奉上一片熱騰騰的燒餅,食客一吃下即滾地哀嚎,轉眼間就變作了一頭毛驢,接著被三娘子關進後院。

三娘子來歷未明,或許曾經遭受過男人的傷害,才用魔法如此懲戒他們。而喀爾刻實為希臘神話中太陽神和海洋女神的女兒,亦算是衆神之一。在經典中她代表了危險與試煉,卻也是後來引導奧德修斯一行人前往冥界的指路人。

中西文學的異曲同工之妙,雖然時隔超過千年,女性將男性物化成畜生,或許都同樣隱喻了將文明、理性和權力解構成蠻荒、失序和馴服的意象。原著中喀爾刻被奧德修斯降伏,聽從他的指示把男人們都變回原狀,兩人在島上相愛生活了一年,最終她才把奧德修斯拱手相讓,放諸大海,將他們的命運交還給他們自己。

Image credit: 蔡依林<I'm not yours>MV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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