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現實這一邊——村上春樹《夏帆》讀後

今年七月,日本人氣作家村上春樹以77歲之姿交出了他人生第16部長篇小説《夏帆》,距離他上一部《城與不確定的牆》發行時隔三年。發賣後即刻獲得文學圈的廣大矚目,東京書店還舉辦了午夜倒數活動,氣勢和儀式感滿滿。
出版社甚至破例在書本上架前,在官網釋出開卷5000字的内容供大家試閲。在這個閲讀長篇小説日漸小衆的年代,此般宣傳操作或也是一種讓更多人踏入村上文學世界的楔子。
是次作品是村上初次以女性角色作為主人公進行敘事,故事從一位居住在東京的平凡繪本作家夏帆起頭,在她參加的一場一對一聯誼中被男方以「醜女」羞辱後,劇情的齒輪開始轉動。

在她還未察覺到以前,夏帆已不知何時跨過了區隔現實與非現實之間的那條綫,無心闖進了奇妙又難以言喻的世界,在那裡遇見了來自巴西叢林深處溫文爾雅的食蟻獸夫婦,在他們的提醒下,才發現居住在老家的母親原來早已被白蟻女王所附身。
隨著劇情開展,村上一貫的奇幻風如一陣陣亞馬遜熱帶梵風撲面而至,老讀者很快就會發現,舞臺設立在現代的東京武藏境,一幀幀扎扎實實的日本日常畫面中卻摺叠了他慣常嵌入的超現實展開。
我們跟著夏帆一起迷惘困惑,一邊穿梭在虛實之間,在似夢非夢的時空中與食蟻獸妻子促膝長談,或是膽戰心驚地走進商店街那家陳舊的刀具研磨店,還是面對老家的母親總感覺到一股陌生的疏離;就像我們不知道繞過這個轉角過後,是否還是我們熟悉的盡頭。

村上的長篇小説大多玄幻奇詭,常有再怎麽仔細推敲也未必挖得出埋藏在文字土表下的各種隱喻,但我覺得相較於近年來的其他著作,村上似乎讓《夏帆》更趨近於現實,像是終於決定從闃黑的房間朝門外踏出多一步,將更多内裏稍微袒露在陽光沐浴的檐廊下。
關於村上的女性視角,在接受《東京新聞》的訪談時,他提及其中的契機是三年前他在美國女子學府衛斯理學院擔任客座教授,討論的主題正是他以女性角度出發的短篇創作。他説:「我認為女性之中有男性的一面,男性之中也有女性的一面。發掘自身内在的女性特質,藉此觀望這個世界,這件事是可行的。」
最顯而易見的部分,即夏帆與母親之間關係的細緻描寫。從東亞(特別是日本)母女的視點出發,村上將含蓄又保守的親子矛盾寫得頗有共鳴,不單單是女兒和母親之間難以言喻的愛恨交織,還擴展出母親因為孩子的降生而被迫放棄其他人生可能的未竟之言,那般殘忍又寫實的心聲,村上或許必須借虛幻的白蟻女王之口道出,才多少留住了最後的慈悲。

村上熱愛在他的小説中植入各種動物,比如《城》裡的獨角獸、《聽風的歌》裡的老鼠、《東京奇譚集》裡的猴子,當然還有他最愛的貓。而我們知道,這些登場的動物都并非純粹指涉動物本身,而是一種具現化的借喻技法。
像這次作為惡角出現的美洲豹和白蟻女王,它們附身在人類身上,以利己為目的行事,看似魑魅魍魎,但凡你多了解一點村上的筆觸後,或許就能稍微看穿它們的皮相,直指人心幽微處。
《夏帆》的結局溫馨圓滿,溫馨得我幾乎要忘了這是村上筆下的故事。也許去年那場讓他住院一個月、體重掉了近二十公斤的大病讓村上看到了不一樣的生命輪廓,誠如他康復後説的「重生」,他把此般意念灌注在年輕的女繪本作家夏帆身上,實現德國哲學家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說的「善的故事」,讓她穿越重重險阻,最後成功回到了熟悉的城市,回到了現實這一邊。

追伸:期待接下來的台灣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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