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各自安好

春節期間和久違的老友碰頭，話閘子一開便天南地北侃侃而談起來，從年屆不惑的養生之道到熟齡男女的兩性關係，再到凑合仿真的育兒經驗談，把小鎮新張不久的麥當勞變作我們青春記憶裡的嘛嘛檔，桌上擺的不再是在地的印度拉茶和炒麵，而是全球資本產物下的薯條和可樂。

觸及我們共同回憶的高中生涯時，不免從彼此口中蹦出了好幾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些曾經同班五六年的同窗，在踏出校門的二十幾年後逐漸淡化成一枚身影，有的甚至畢業至今未曾再見面，於是腦海裡留存的，是他們依然青澀稚嫩的形象。

「那個XXX好像已經和YYY離婚了。」「你知道ZZZ又生了一個兒子嗎？」到了我們這個階段，談及原鄉舊識的近況，不外乎是婚姻和家庭，但事實上我們好幾年都未見過話題人物本尊，當下卻説得煞有介事，彷彿昨夜才和他們聚餐閑聊過似的。而我，總是那個最後知後覺（甚至狀況外）的人。

朋友問，你沒看他們的社交平台嗎？我只得摸摸鼻子，有些尷尬地說確實沒有。

多年來，我已習慣不把自己耗在各大社交頁面上。當然仍會抱著一點FOMO的心態保留帳號，也會張貼自己的文字，但像逛大街般的瀏覽各色現實和網上交集過的人，那數量之龐雜，資訊之瑣碎，時間之冗贅已不是我所能承擔——或也不願將僅剩的專注力分給早已面目模糊的他者。

於是後來我只關注幾個主要新聞媒體帳號、日語學習群組，以及文學、電影、音樂或攝影等相關專頁。逛臉書就像逛以前的論壇，當作是閱報翻雜誌汲取新知，而IG則被我設定為追蹤喜愛的日本明星和品牌帳號的角落，把每日逗留在網上的時間變成一次次日文讀解練習，再將自己愈發零星的個人閑暇投資在讀書、看劇、寫字和走出家門之外。

老同學或前同事的生活軌跡我全然無知，因此偶有這種我無法參與的群聊時刻。我只得靜靜安坐一旁，仔細傾聽身邊朋友為我補上其他友人這幾年的變化與進展，甚至有些本該繼續揮灑正盛生命的我輩中人，因著意外或變故而先行告退，登出地球；我一邊慨歎人生無常，也同時驚覺有些人確實就這麽凝成了記憶裡的一塊琥珀。

當我終於久違地點開那些只剩下名字的人的頁面，看到了被永恆定格的臉龐，心底總會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真感。我們是否該慶幸，我們的時代有過這些社交網頁，替我們留下了部分自己活過的證據？即使早已相忘江湖，轉身陌路，在那點指之間，人生中曾或長或短交集的人事，轉瞬就回到了我們眼前，不容我們否認。

也許正是對際遇如斯叵測的感觸，我才更想將目光從網路上目不暇接的人潮中撇開，回到當前的自己。年紀越大，我越是相信緣分一説，因爲不同的階段總有各自來去的過客。生命很長，無需矯情緬懷，亦不用多情沾黏；生命很短，只要曾經惦掛過，未來各自安好，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