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在保鮮膜裡的日常

走在超市貨架之間,被琳琅滿目的商品包圍,生鮮、包裝食品、零嘴、進口洗滌液……頭頂炫白的日光燈管像醫院手術檯上的照明,在每一個採買人的臉龐上刻下半深不淺的陰陽光影,加深了蹙緊的眉心和嘴角的法令紋,彷彿生活中的種種困擾都在此時原形畢露。
總是在這樣的時刻,我會由衷感覺到城市的脈動、鄰里的氛圍,那些白晝裡隱蔽在寫字樓和各地工廠、店家和餐廳的生氣,尤其一到晚間,便像鮭魚回溯上游般,紛紛聚攏在住宅小區附近的各家超市,為三餐溫飽選購包在保鮮膜裡的肉品和蔬菜,攬在陌生交錯的肩頭上的,除了有生活不得不的壓痕,還有傾瀉在手邊購物籃中人們小鼻子小眼睛的欲望——
一包平價的洋芋片,或是一桶糖份過高的冰淇淋,或許就能迅速填補城市人匱乏的多巴胺。
而無論外食餐廳再怎麽浮誇奪目,也不可能天天高鈉高油,總得為自己的健康飲食或荷包精打細算。於是當我們抱著做一頓飯或洗一籃衣服的明確目的走進超市,我們都回到了最樸質誠實的日常,在想要和需要之間反復自問,在生存和生活之間一次次妥協爾後堅持下來。

記得我在日本旅行期間,也很愛在結束當日行程準備回住處前,特地繞到附近的大賣場,跟著在地居民一起推著購物車,穿梭在於我而言非日常的商品間,興之所至地東瞧西望,有時從一盒現成的昆布高湯就能想像日本人的厨房氣味,或是看見當旬販售的栗子或蒙布朗甜點而知悉自己身處的深秋時節。
正在挑選和歌山蜜柑的歐巴桑身披駝色羊毛衫,看來高貴優雅;隔壁牽著學齡孩童的主婦一臉愁容,盯著一盤冷凍牛肉卻似乎心不在焉;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脖子上還掛著公司掛繩與名牌,脚下皮鞋敲出喀噠喀噠的聲響走過衛浴用品區;最熱閙的莫過於熟食便當區,一過晚間八點,賣場員工就會拿著印有七折或八折的貼紙,在特定的天婦羅或三文魚便當盒上黏貼。
好幾次當我路過這些民宿附近的賣場,正好都遇上了打折時段——旅人在外走逛一整天,打道回府時幾乎都是八九點了——於是,見著便宜賣的可樂餅或刺身,我和旅伴總會忍不住買個幾樣回去當作宵夜或是翌日朝食(反正民宿有冰箱和微波爐等),像一個殘業遲歸的上班族,給自己一日將盡前的最後一點犒賞。
回到家關上門,終於把整個世界拒於門外,然後從塑料袋中拿出剛剛搶到的打折生魚片,捧著它坐到客廳沙發前,拉開一罐麒麟生啤,一口把油脂飽滿的白身放進嘴裡;那個瞬間,無論是城市過客還是打工社畜,都切實嘗到了活著最阿莎力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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