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愁

斜陽晚風，群鳥歸巢，冗長的影子拖曳著遺世的印證。

我坐在校車內向陽的窗邊，任由陽光僅存的熱度罩住我，皮膚因沁汗而略顯黏膩，沾染著空氣中游離的塵埃顆粒；身體因為疲倦而微微垮著肩，腦海呈空，眼神呆滯，失焦盯著固定的一個視點，等待著久久不開的巴士將我送回宿舍。

坐在我左邊的人用流利的國語側身與她後座的友族同胞嬉笑閒聊，高低起伏的音腔讓坐在四周的外國朋友側目，也許他們正心想這是什麼語言。然後手機鈴聲響起，是坐在我後座的同學的，她來自索馬里亞，與我選修同一門課。按下接聽鍵後她說了句：“Hello?”之後，就開始用我所不了解的語言與電話那一頭的人暢談起來。在我聽來，奇怪的腔調竟讓我覺得欣慰。

仰賴現今科技的進步，距離已不是溝通的主要隔閡，畢竟彈指間就能與遠隔重洋的人見面相談，看到他們聽到他們，不過聚散離合卻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過程，也是人生的諸多考驗之一。

離開，為了夢想，為了前程，為了多不計數的非要不可，也為了無可奈何的不得不。每個人當初踏出第一步離開熟悉氣味的世界時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情，我想也只有自己能夠細細體會。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聞著陌生的空氣，聽著用陌生言語交談的人們，面對語言方面的障礙而處處碰釘時，挫敗的心情更是退縮與思鄉的強效劑。也是在這個時刻，才會開始產生自我懷疑與自我否定的態度：懷疑自己妄下決定、否定自己的一直以來堅持的想法。

在新的國度裡很多東西必須一一去克服與接受，適應與習慣的。這間中的過程及自身的心理轉變也是非親身經歷過的人不能想像的。可能夜長夢多，可能對庇護所依然藕斷絲連，叨叨絮絮理不清。

曾經多少張展現在人們面前的笑魘是強顏歡笑的？陽光下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與大家一同歡笑說話，別人低落時還安慰他們，表現落落大方。待夜晚來襲時，或是某個冷不防的時刻，心底的知覺才赤裸裸地浮出檯面，在沒有人的時刻為自己、為這個世界狠狠地大哭一場，然後在晨曦來臨之前擦乾眼淚，繼續堅強開朗地與朋友見面。

長久下來，流淚鬱鬱寡歡的次數也少了，難道對自己內心的悲涼慢慢失去知覺了嗎？像是過度用酒精麻痺自己的酗酒一樣，敏感纖細的五官全被麥芽釀造出來的汁液麻醉充斥著，功能失調，所以才能如此瀟灑地釋怀大笑，而不被許許多多的思念纏線牽引？有時候這樣的想法會悄悄爬出來，對著不留神的自己的後頸咬一口。

於是我們嘗試回答自己：也許是因為漸漸變得堅強，抑或是“不得不”地融入了那樣的生活模式。就算是如此，這不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嗎？不久後也會佩服起自己竟就這樣在異域生活了幾百、甚或是幾千個日子。

索馬里亞來的同學掛了電話，結束了交談，這時巴士也發出震耳欲聾的隆隆怒吼聲，好似在抱怨快要負荷不了這等重量，開始緩緩前進，輪子碾過碎石發出尖銳的聲音。看著天空被渲染得蒼蒼茫茫，馬路上擠滿了歸家的人，心也不由得暖和起來。想必她剛才與朋友或家人用彼此的語言訴說著彼此的話題，憑藉著熟悉的聲調找到些微慰籍，在這個異鄉的穹蒼之下。



~移舟泊煙洙，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孟浩然〈宿建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