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和爛漫

朋友給我看一則視頻片段，是外國實況節目的求婚橋段。

影片中男主角委託電視節目，策劃一個會讓他和準妻子都終生難忘的求婚方式，電視企劃動用人多勢眾的點子，效仿迪士尼或是寶萊塢的歌舞歡唱，精心安排整個餐廳、街頭的人都瞬間能歌善舞，甚至連附近廣場的噴水池也搭配背景音樂澎湃噴灑，然後男主角從人潮中翩翩現身，在不知所措的女友面前單腳下跪求婚，上演了一齣舉鎮歡慶的求愛戲碼。

我一邊看一邊覺得匪夷所思，畫面越壯觀我心中越是不寒而栗。我驚慌的不只是如此大費周章的設計，還有牽涉了為數眾多不是親朋好友的陌生人，還包括直播到全國的電視觀眾，在眾目睽睽之下宣誓自己對一個人的永誌不渝。

除了要有不怯場的自信，我覺得還要有不懼怕接下來攤在世人眼皮底下被審視的勇氣。

到最後，被蒙在鼓裡的女主角噙著梨花淚，被整個浩大的陣仗感動得一塌糊塗，點頭答應，接受身邊幾百人震耳欲聾的歡呼祝賀。

我不禁細思量，女主角當下的感動是因為眼前眼花繚亂像嘉年華般的排場，還是天衣無縫的歌舞刺激了腎上腺素和荷爾蒙，讓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栗落淚？

我告訴朋友，這樣太矯情，太浮誇，萬一今後有什麼意料之外，現在的溫馨只怕會變成來日揮之不去的夢魘，或許還得承受公眾不負責任的議論。朋友說我怎麼這麼悲觀，淨往壞處想，還說有什麼辦法，女孩子就是喜歡這種。

當電視上的藝人們都嘗試極盡低調地完婚的這個時代，素人們卻開始背道而馳，紛紛嚮往名人倍受矚目的鎂光燈聚焦，用自己的人生當作籌碼，一嚐眾星拱月的滋味，不管如此敞開大門歡迎不相干的人們參與你的人生的行為，會給你帶來什麼樣的副作用。

接受眾人祝福的同時，你也無形地給予了他們為你接下來的人生打分數的那支筆。

我記得吳淡如說過，喜歡轟轟烈烈宣揚自己的愛戀的人，個性中都有一種瘋狂的因子，他們不喜歡平凡，無法忍受風平浪靜的歲月，跟這樣的人長相廝守，除了要有冒險犯難的精神，還必須作好迎接隨時劇烈起伏的人生的心理準備。

他們對愛表現得如此濃烈，恨的時候同樣也會非常強烈地爆發，這是個性上的雙面刃。

這個時代一切講究「大分量」和「重口味」，「浪漫」也因此被濫用，變相成為炫耀和宣示愛的主權的武器。浪漫本不切實際，但是以長遠來看，兩個人不能光靠浪漫走一輩子，不過太理性也會失去情到濃時該有的爛漫。

相較於翻譯自外來語的「浪漫」，我更喜歡我們中國人的天真「爛漫」，像寶石一樣閃著瑰麗的燦爛光芒，卻又不失堅不可摧的硬度，這樣的愛情才能穿越這個愈發混濁的世間，不畏蜚短流長，也無懼時光的摧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