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轉身之外

by カミナリ

每一次寫遊記時都寫得洋洋灑灑天花亂墜，看起來像是個勇敢獨立又隨遇而安的旅者，面對各種狀況外的人事也能夠正向應對，苦中作樂，無論是迎刃而解還是狼狽脫逃，事後總是能心平氣和地自我調侃一番，明白人生不過如此。

而實際上我很清楚，之所以能夠這麼灑脫而無懼地用開朗的心態去迎戰每一趟旅途中的不確定因素，都是因為我從來不是一個人。

膽怯如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容易在短時間內適應一個全新環境的人；怕生如我，也總是鮮少主動和不太熟稔的陌生人打交道；無趣如我，更是常常三句話就會導致冷場；懶散如我，無藥可救地懶得耗費體力精力去嘗試各種新玩意兒……網絡上曾歸納這類個性為所謂「初老症」的病狀，那我想我早已罹患此病多年。

這樣的個性出門旅行似乎一點也不討喜，說是討喜，其實更精準來說是不適切，尤其當你自助遠遊，處處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抗體」難免有違旅行的本質，而且也可能因而錯過了很多有趣的東西。

旅行不就是去見識原來生活界面之外的新奇視野麼？如果一直為自己設限，連飛到另一個大陸板塊的另一個時區裡，也仍拋不掉舊有的觀念與習慣，又哪兒有餘裕去飽覽人間異域的各種奇聞軼事？又哪兒有機會去短暫體會另一種人生面貌？

我很幸運，因為從來不是獨自遠走，所以才有多一點的勇氣去確認自己的不足，並且從中慢慢培養了把腳跨出去多幾步的膽量。

有時候是走了一趟後才會發現，有些地方沒有我所想的那般唯美，我也沒有自己所以為的那樣海闊天空，常常是在我恐慌或憤恨的時刻，或是不得不硬著頭皮解決當務之急時，我會提醒自己並非孤軍奮戰，就算最後萬一很不幸的要淪落異鄉街頭或者趕下一班飛機，只要一想到有個傍身的依靠，我那焦躁的心和灼熱的胃就會緩解下來。

久而久之，不管是在京都找不到回家的公車還是在北海道擔心租車刮花要賠償巨額，又或者是在川西邊塞的沿途要和一群中國大媽一起圓桌共餐，我都可以在隱憂之餘稍稍鬆掉了習慣掐緊的拳頭。

也因為有了同行的果敢，很多猶豫不決的關口在一聲當頭喝令之下就這麼促成了，仿佛站在懸崖邊的跳傘人，需要的只不過是最後的臨門一腳。那些從前因怠惰和怯懦而逃避的各種行為（比如和同團團員搭話，或是為了一個畫面而跑到大老遠去），也在旅伴偶爾慫恿偶爾堅持之下完滿達成。

所以我才有幸欣賞到了金閣寺被白雪覆蓋的難得景象；在路燈不足、路況艱險的夜黑風高下跑到深山裡去朝聖安藤忠雄的水之教堂；在富良野的麓鄉展望台看到最難忘的夕陽；翻山越嶺到金川去見證滿坑滿谷的梨花；費盡心思去拜會如今已經「退休」的看店柴犬シバちゃん……

「要不是有我，你的旅途肯定沒這麼精彩。要不是有我，你的人生早已是黑白的。」某個狂妄的謎之音言猶在耳，我姑且聽之。

抬頭望   璀璨的星光
鑽石般   藏著信仰

回頭看   你在的地方
是我想   飛的方向

多愁善感   聚散悲歡   有多感傷
只要心足夠勇敢   就不怕忘   就不算難
一心奢望   同路的旅伴
分擔和分享
不在他方   就近在身畔
早已狠狠地為彼此怒放
——《花伴》

我知道儘管世界再遼闊陌生，只要一個轉身就會看到心安的理由。

S2Sおめでと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