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教會我的事

常聽姑姑說起老爸小時候的調皮事跡，在那個物質匱乏、家庭窮困的年代，大多數兄弟姊妹都被迫在很小的年紀就得幫忙分擔家計，到橡膠園裡幫阿公割膠、收膠等體力勞作，在家就幫阿嫲照顧年幼的弟妹，可天性愛玩的老爸卻總有辦法找樂子，即使在那樣經濟拮据、書都沒機會好好讀的六零年代，他還是擁有非常豐富甚可說是精彩的童年時光。

沒有錢買玩具就自己動手創造，於是也不知是個性使然還是環境所逼，老爸可以用園地裡撿來的樹枝、木板和泥土製作出簡單的小機關玩具，像是我小時候常常跟隨爸媽到果園去時，老爸就曾給我和哥哥做了竹劍和盾牌，然後他們就能放心地去採收可可和酸柑，把我們兩兄弟留在小亭子附近自由玩耍。

或許是兒時的自製手藝所啟發，手巧的老爸確實木工了得，除了各種玩具也製作家具，我是到長大以後才記起裝修前的舊家客廳那個巨大的電視櫃就是老爸親手製作出來的。結婚初期家裡沒什麼錢，別說是裝潢房子，連買家具也是能省則省，於是老爸買來幾片實心木板、釘子和鋸子等五金工具，就那樣憑空打造了一個左右對稱、幾乎有人身等高的多功能櫥櫃，除了擺放電視、錄影機和喇叭，還有可滑動玻璃門的展示櫃可以安置各類裝飾品和相框，我還記得其中一個小櫃子是小時候我專門儲放玩具的地方。

很可惜家裡在多年前整修後，那個獨一無二的櫃子就丟掉了，據說是木頭腐爛了，但翻開相本還是可以看到，我們無論是慶生還是過年時所拍的照片中，都可以瞥見客廳背景那個老爸的手作藝術品。

最教人佩服的是，不止家具，老爸竟連房子也自己動手建，早年可可園裡那棟兩層樓的木造房舍，就是爸媽親手挖土打樁蓋起來的！沒有學過土木工程和建築學，甚至不懂得繪製地基藍圖，就這樣憑著一股熱忱和不屈服的決心，老爸用雙手開拓的不只是自己的人生，也開展了更多意想不到的天賦。

而我們家愛小動物的個性絕對也是受到老爸的影響，據姑姑多次爆料，老爸小時候除了想象力天馬行空，也很愛把無窮精力放在小貓小狗身上，田野甘榜長大的孩子，有哪一個是沒有養過寵物的？可老爸就喜歡標新立異，除了隨處抓來的貓狗小鳥，他還養過蜥蜴、松鼠、水獺和田雞，雖然到最後很多無辜的小生命都葬送在他的手裡（年紀小加上那個年代資訊不足所致），但也有更多原本可能活不成的小動物是被他拯救起來的。至今我還是偶爾可以聽到老爸說：「那天我又把一隻在馬路邊跑來跑去的流浪狗抓到園裡去養，不然沒兩下子它可能就會被路上的卡車碾斃。」

雖然從來沒有到寵物店買過任何一隻狗，但我從小就不缺狗狗的陪伴，老爸教會我的事情是，無論是漂亮的馬爾濟斯還是沒有血統的雜種狗，生命都是珍貴的，應該一視同仁。

沒有卡通節目和電子遊樂器，甚至沒有漫畫書，老爸的童年並不因此變得枯燥無聊，反而從身邊的生活中截取創意和靈感，為自己攬來各種天地賜予的恩惠，他那老頑童的個性很大部分要歸功於他面對世界時與生俱來的樂天，當時運不濟，當大環境無法以一己之力顛覆時，他就在他的小小眼界裡尋找值得開心的片刻，並且全情投入。

像是今年他的生日，不知是從哪裡得到的契機，他突然買來了本地的綠色南瓜，堅持要親自雕刻一個萬聖節南瓜給我們看。說來也好笑，生日落在萬聖節的老爸似乎直到近年才搞清楚萬聖節這個西洋鬼節的傳統慶祝方式，童心未泯的他立即發揮他的奇思妙想，還沾沾自喜於當天現場刻出來的兩個南瓜頭。

曾經我看老爸有種說不通的冥頑不靈，心思大喇喇不夠細膩，尤其在我青春期時更帶著憤懣不解，不明白為何他如此不可教化，經過好幾年的衝撞摩擦，後退幾步後反而更加看清了整體輪廓，原來那樣艱苦的時代給了他那樣的思維，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調整觀看世界的角度，或許有些逃避的意味，卻也是他至今都健朗清明、毫不多慮的海派性格之緣由。

最近他學會了用手機傳送照片，就發來了好幾張在園地裡工作時救起的一隻貓頭鷹照片，但幾天後就似乎對網絡社交失去興趣，丟棄在一邊不管了，這是我很欣賞老爸個性的一點，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已投入網絡的花花世界，他仍是雙眼澄澈地更在意與大自然的真實互動，開著他心愛的怪手挖土翻地，穿梭在翠綠的山林中喜不自勝，因為於他而言，那才是真正一覽無遺的花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