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片段之感CXL

（一）中年感嘆
年過不惑，愈發體認到年歲不過是個數字，像那句老掉牙的説法，心境決定年齡。

但再怎麽美言粉飾，生理上的細微體感變化是無法自欺欺人的，比如老花眼或是牙齦萎縮。

有一陣子我戴的一副月抛隱形眼鏡有生產瑕疵，近視度數正確但戴上去後不知為何反而阻擋了部分光源進入瞳孔，導致我在光綫昏暗的環境下看手機螢幕或閲讀時會變得非常吃力——而當時我并未察覺是鏡片的問題。於是那一個月裡，我以為是老花終於找上門，佩戴隱形眼鏡外出時幾乎難以閲讀隨身携帶的紙本書，造成相當的困擾。

啊，我終於也到了老花的年齡。在某次必須打開手機電筒的燈光照亮餐廳菜單，好看清楚上面羅列的菜餚時，我認命地這麽想著。就算臉皮還算緊綳，言行舉止還跟得上年輕世代的三觀和用詞，在交談或各種場合可以稍微矇混過去，一旦在昏昧氛圍黃燈下看不清楚美術館或主題展墻上的説明牌子，忍不住彎腰俯身細眯著眼睛試圖辨別上面到底是什麽字時，那一身Young Forty的姿態可能早已原形畢露。

直到換了一對鏡片，我的視野才再度豁然開朗，至此我才後知後覺原來并非我的老花眼嚴重，而是產品品管出現紕漏，瞬時有種（暫時）鬆了一口氣的舒心，同時一邊想著，其實我也還沒那麽老啦，那種前一秒以為早已接受現實、後一秒卻仍不肯服老的心境轉折還真是把我自己也逗笑。

生理老化是一種必然，唯有學會調整自己，一邊安放躁亂的心，一邊持續不懈地錘煉色身。當身體越來越往下墜，心的視角就要更加輕盈向上，就算聽起來非常地中年感嘆，也要懂得處之泰然，或是學著對此不羞赧。

（二）共同體感受
世人對一個議題群起議論，在商販與創作、體驗與文學、現象與自省之間激辯。當事者猶成衆矢之的，卻也在某種程度貢獻了這個時代最有價值的「流量」予批判他的人，甚或是心理學和社會學等各領域專家爭相跳出來藉題發揮，分析解讀，旁敲側擊，像美國林火般星火燎原，看似一發不可收拾。

關於本文，我沒有太多想説的，總覺得那就是受衆不同、時代不同、程度不同之故（或許當中也有種疲於反駁的認命心態）。那日和朋友又再聊起最近紅火的話題人物，朋友提醒我，我在幾年前就曾針對這件事表達過一些意見，當時我説過一句讓她印象深刻的話，大意是人會不斷精進，初時涉足的淺淺池塘可以是一個楔子，讓人從此響往更廣闊的汪洋。

可能這也解釋了為何這個世代有這麽多人湧入那座小小的水塘。入門者眾，卻鮮少有人持續跨越，從池中物進化成海中蛟，因為閲讀（或是説文學）早已不是這個影音時代的生活必要，更像是一種日常綴飾、一襲風格表達，或是一次討取情緒價值的消費體驗。

整個社群乃至網路大衆集體聚焦且熱烈響應的共同體感受，我倒是覺得非常微妙。日本作家朝井遼在《生殖記》裡形容人類社會是以「擴大、發展、成長」的脈絡在持續往前推進，所謂「活著」的概念。停滯不前不是人類該有的本能，於是資本主義社會亙古不斷在滿足人類的需求，或是製造需求。資訊爆棚的網路讓人變成一座座隔離的孤島，心靈勵志成為顯學，人與人的情感共鳴被簡化成一筆需求販售……如此看來，若小小的水窪就足以照見自己的面目，人們又何須翻山越嶺去尋求浩博大水？

而這一波排山倒海的輿論浪潮越演越烈，不也反映了另一邊廂人的集體需求終於獲得了正視？

（三）光的那一頭
忘了始發動機為何，那日心血來潮翻出十三年前相逢初時的歷史痕跡，在這個數位時代幾乎就如電影《回到未來》那般，一個油門催下即飛躍十載春秋，瞬息抵達恍如隔世的彼岸。

光的那一頭，摺叠在恆河沙數文字裡的，是讓我驚怔的晶亮情感輪廓，如此純粹亦如此天真，以至於周身萬物都似乎變得黯淡遜色，而我們是發光的太陽中心，燃燒著不知盡頭的熱度。

我們都知悉時間作用於人身上的無形法力，卻總是必須在某次回過頭的節骨眼上，才來詫異人面桃花的嬗變。無論是曾經確實觸動過的滾燙初心，還是後來被家常磨礪成的溫煦眼色，都是我們和歲月肩碰肩蹭出的相契形狀。

那時的我們多麽全情投入，或許正是那場不期而遇，才讓失落的兩人得以橫渡生命中最兵荒馬亂的階段。而一回神，我們竟都走到了這一頭，有樣學樣地慨嘆時光，追緬不復返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