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面鳥和証拠

多語學習是馬來西亞人的一大特徵,或是說本質,因為自幼稚園開始,我們的語言教育(於華人而言)便是三語起跳。
於是相信大部分大馬人皆多所有感的是,在初學馬來文和英文的孩童階段,我們常把兩者的詞匯混淆顛倒,問起蘋果會一時搞不清楚究竟是「Epal」還是「Apple」,諸如此類。
當然,接受了超過十二年的基礎教育成年後,我們都不再輕易犯糊塗,反而在現實生活中練就了隨時切換語言、甚至混用語言的能力——這在多語環境的社會中并不罕見,其實并非大馬專屬。

常説語言是活的,用語會隨著時代和社會趨勢產生變化,一個字詞可能就會透露一個人的年代坐標,比如「時髦」早已不再時尚,「夯」則散發一種千禧年前後網路逐漸普及的氛圍。而一個人選擇接觸的人時地物亦非常直接地影響了他們的表達風格,甚至思維走向。
自新冠疫情認真踏入日本語勉强至今超過六年,我的語言範疇算是「加一」擴充,儘管羞愧而言,馬來語説得仍舊落漆,英語亦只有中等程度,我最游刃有餘的還是母語中文。日本語純以興趣為契機,在國内少有日語用度的大環境下,幾乎是無用武之地,以至於我的會話和聽力總是卡在日本小學低年級水平難有進展,惟日日接觸的讀寫能力自認還算不賴。
偶爾和曾旅居日本如今在美國的小姑在通訊軟體上聊天,深知我在不斷精進日語的她常發來錄音簡訊,直接以日語侃侃談起她在奧勒岡的生活點滴,或是詢問我這邊廂的家鄉人事。每一回我都必須先在腦海裡稍微起草一遍想表達的内容,然後才一鼓作氣地試著説出口,以牙牙學語般不成氣候的日本語音檔回覆她。
那種時候,我總有一種感悟:語學最關鍵的果然還是環境。姑姑離開日本已經超過二十年,可每每開口說起日語依然饒有韻緻,彷彿沉眠的大和魂再度蘇醒。待過日本果然就是不一樣!我總這麽感嘆。為了好好加强我的口説,我也只得像大部分語言專家强調的,硬著頭皮說就對了,唯有説出口才有磨練的機會。

也許是長時間訓練自己把腦袋捏塑成日本語的形狀,我發現自己的日語敏銳度和讀解速度確實有明顯的躍進,但與此同時,我的其他語言似乎也在不知覺間鏽鈍了不少。
好比那日和翻譯團隊的同事開綫上會議,商討關於某個專案的企劃内容時,我正想説出英語的「證據」一詞,當下的腦海卻直接空白一片,彷彿宕機般不知怎的就是想不起來;那個尷尬的瞬間,直覺彈出我舌頭的字竟然是「証拠」,也就是日文的證據。
另一回則是隨家人到一農家餐廳聚餐,餐廳隔壁就是自家種植的菜畑,角落裡還豢養了鷄鴨鵝豬。我帶著孩子走到圍籠前,就地見學家禽牲畜。一隻巨大的火鷄撐開尾羽,發出尖銳的咕咕叫聲跳到我們面前,一臉兇相,孩子問我那是什麽,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七面鳥」,爾後才迅速轉譯成火鷄,把自己從東瀛列島拉回赤道半島。
所以我非常欽佩那些能一口掌握多種語言且擅於調度使用能力的人,因為要精通一個語言已經不易,更何況是能同時在幾個語言之間來回切換。跨過一個語境就是跨越一條國疆、一道文化藩籬,那背後蘊含了超乎語言本身的民族特性、生活態度,乃至歷史脈絡。

語學不僅要花時間慢慢打磨,毫無捷徑,還必須敏銳地跟進語言隨著時代演進而生出的各種新歧義,因而在他們行雲流水暢所欲言的流利口才下,其實埋藏了多少他人不知悉的努力和心血。
而要不是工作所需,在人工智能翻譯幾乎要取代人類譯者的這個年頭,誰還會想要投資寶貴的時間和精力在一個語學上?花好幾年也未必上手的一個外語,一台儼然是哆啦A夢翻譯蒟蒻的手機就能當下解決問題,確實讓進入一個新語言變得更加缺乏吸引力,或是需要一個更加難以動搖的理由才行。
順帶一提,翻譯蒟蒻的原文「翻訳こんにゃく」的讀音為「Honyaku Konnyaku」其實藏有藤子不二雄的押韻巧思,而這或許就是我無償學習日語的其中一個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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