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禪

日日晨起,盥洗梳妝,為著入世打點色身,然後步入紅塵,如入人境。
先梭巡一遍全屋,縱觀整體整潔度,髒亂與否,瞄一眼厨房即有定數。
鍋碗瓢盆和流理竈臺不僅透露借宿客人的餐食厨事,也暗示一個人(或一組人)的道德高度;沾黏在鍋底的油垢是圍爐火鍋的證據,空氣中縈繞不去的花椒味或是麻辣烤串的遺痕,從杯碗收納和閑置的方式、散落垃圾桶周圍碎屑的多寡,到冰箱裡落下一盒草莓兩瓶可樂或是一灘結凍的腌肉血水的姿勢,皆提供了某種判評標準。
飲酒有酒品,打牌有牌品,住客轉身留下「宿品」,正因為現代宿主與泊客大多互不相見,身後德行反而成了與名字連結最深的面目。

更換寢具被套枕套,則更貼近一具具陌生客體的肉身密碼。一般常是枕上髮綹,偶見千絲萬縷異常散落,邊套換枕頭時會邊忖度:是飲食中的鈉含量攝取過多所致?還是此實為正常人的一日掉髮量,只是緣於對方是流瀑長髮才更顯明目張狂?甚至會往生命陰暗處假想:可能是化療病患和家人的最後一趟出遊云云,小説家上身般開啓天馬行空的大小劇場。
掀開厚重被褥,也順勢揭開了更多難以啓齒的生理符號。一潭淡黃色澤在汪洋中的大床上暈染開來,昭示著某種遲暮之身不可逆的衰竭;一朵艷紅薔薇在潔白布幔上肆意綻放,隱喻了女身的生殖力,以及不夠謹慎的防護舉措;墜落在枕畔的點滴漬樣,彷彿是夢境從嘴角越獄到現實,也像是夢諭轉譯成可解讀的形狀。
我潛入他人髮膚的廢墟,仿擬考古學者輕輕揮動手中的撣子,在浮塵中辨識人類紀薄如蟬翼的一抹歷史幽影。
手握吸塵器猶似不動明王手持金剛杵,明王忿怒相張口踏伏,揮動法器破除魔障;我在民宿卑躬屈膝,輾轉屋内旮旯沾惹一身紅塵相,常是邊吸塵邊暗自嗔怨房客不守矩的行為種種,卻也總是在機器引擎迴旋的轟鳴聲中陷入一襲冥思耽想。

把雜念像滿地落髮仔細吸净,眼不見為净,六根六塵便清明。排風口的規律噪音成了《金剛經》的喃喃念誦,明心見性,霎時我的身體在持續勞作,意識卻隱然遁入虛空。這是我的一炷香日課,我後知後覺的打掃禪。
輪到洗厠,最是難做到不驚不怖。連自身排遺都要掩鼻遮目,膽戰心驚,何況要去假手陌生他人體内抛下的廢棄殘骸。初時見著穢物,罔論具體大小,我總是沉不住氣地大呼小叫,叫喊中夾帶冒犯與不齒。明明同為人類,明明知曉彼此皆然吃喝拉撒,卻對之難堪入目,此為人之常情。
時日久了,經驗多了,倒也見怪不怪,乃至見微知著,好比天翻地覆的臥室大多伴隨不忍卒睹的衛浴間。彼時我告誡自己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方能抹掉如潮汐洶湧而來的過客不斷沾惹滿牆滿室的污穢。
直到我終能不動聲色地擦拭臉盆前的鏡子,瞥見鏡中那張無有罣礙的臉孔,才想起那首禪宗經典的后兩句偈語: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直到我擦了無數遍的鏡子才如是領會,原來骯髒的從來都不是眼前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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