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沙發馬鈴薯被搗爛成馬鈴薯泥


有一陣子,每天晚上盥洗完畢,準備上床就寢之際,我會特別預留一個時段,在串流影視平台上給自己選一部片子,舒心躺在床沿,把頭輕輕擱在枕頭墊高的床頭,房間燈光調暗,像入座一間影廳,開始投入一個奇幻或懸疑的故事裡。

用一種不太講究或壓力的心情挑選影片,純為放鬆休憩的娛樂觀賞體驗,因而很多時候看的嚴格説來都不算上乘之作,甚且不少還被我歸類為「爛片」,但心想無妨,并非每一次的觀影都必須有所深悟。

我想起一位個性嚴謹的友人曾説,為了確保在多如牛毛的影視網海中挑到「值得」的作品,他往往會耗費比想像中更長的時間,細讀影片簡介、從演員和導演名單進行評估、觀看預告,甚至跑去搜索相關的影評文章,才鄭重其事地點開那部萬中選一的影片。像錙銖必較的主婦在水果攤前揀挑西瓜,敲敲打打,明察秋毫,務必要買到最甜的一顆,才算不枉此行。

「現代人生活忙碌,那難得擠出來的一兩小時,我想要將意義最大化。」朋友一臉認真説出類似物理學家的名言。

也許就是因為不想花太多時間在精選影片這件事上,我才有些反其道而行地希望自己用直覺按下播放鍵。


於是我調侃說自己是爛片王,這些年來看了不少歐洲電影節的獲獎鍍金影片,但也蒐集了好多血漿亂噴、虎頭蛇尾、不知所云的荒謬電影,有的確實看不下去(中途棄劇),有些不過不失,而那些意外出彩、處於平均值以上卻不在主流視野和口碑中的作品,都是我這種亂翻莽食的觀衆從中斬獲的一種挖寶樂趣。

若論「好片命中率」,我的選片能力約有七成吧。看到從脚本、演技、運鏡、剪輯乃至音效配樂都純熟洗練而不落俗套的作品,確實會教我雀躍暗喜。那種獨自一人在昏昧的房裡對結局的收放或某個精妙的轉折心悅誠服,想要揮拳吆喊的至情激動,和讀到一篇好看的散文一樣,總讓我在原地蠢蠢欲動,想要為它們(或是為我自己内在的澎湃)做些什麽。

(——最常見的就是寫一篇觀後感想,或用力大推給身邊的人。)

除了盲選開箱串流電影,押中好戲比較有效的方法於我是聽從幾個我長期追蹤的影評專頁的推薦,或是循著原著小説或漫畫等書作改編而成的影視。從靜默無聲(實則投入後喧囂無比)的文字潛入聲光滿載的映畫,是這個時代的人最奢侈的想望,亦可能是最難防的噩夢——改編的成品也許出乎意料地好,也許落差大到教原著黨失望幻滅,而寧可不承認此類衍生產物的存在。

但我總以為,我們其實不必對翻到鬼牌爛片如此小題大作。就像自詡再精明的人,也無法保證人生中不會遇到一點爛桃花爛同事爛朋友爛人爛事;這個時代,連去超商買一盒包裝精美的餅乾都可能開出一片爛掉的威化餅,睡前不解氣地看了一部想不透為何導演會這麽爛的爛片,於焉也就沒什麽大不了。

「滿心期待的夜晚被一部爛片搗爛,廢在那裡像一坨馬鈴薯泥,或許也有它另類的療愈作用。」我這麽回答以後,朋友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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