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斯底里的素顔

回過神來才發現，最近正同時穿梭在三種不同語言的小説世界裡：班·夏塔克（Ben Shattuck）的《有聲之年》（The History of Sound）中譯版、村上春樹《夏帆》（二刷）以及石黑一雄即將改編成電影上映的《克拉拉與太陽》（Klara and the Sun）。

嚴格説來夏塔克的小説並不算中文作品，而是翻譯文學，但托譯者洗練深厚的翻譯功力，讀來暢快舒爽，不太有一般英譯作品向來詬病的中文違和感。

中文晶透雅致的文字，以母語角度帶我馳騁飛躍，大步奔過美國東北部的拓荒時代，有詭譎荒誕的轉折，也有感傷惆悵的收尾，像一圈圈輕輕擴散開來的漣漪，打亂了水面倒影，卻也僅止於此。

日文是蹣跚學步的稚嫩期，用既好奇又駑鈍的身手去試圖闖蕩村上開墾的奇幻叢林，偶爾碰壁吃了一鼻子灰，偶爾跨過低矮的荊棘灌木，被眼前豁然開朗的風景驚艷一把，那種初生之犢的愚勇、對周遭萬物都充滿新鮮感的可貴因為是不可逆的，也就更確實地珍重護之。

英文是熟稔的老面孔，彷彿回到值得信賴的戰友身邊，跟著他們一起衝鋒陷陣，朝長過肩頭的麥田和地平綫那端的穀倉一路跑去，奢想找到每天西下太陽的藏身之處。

俐落的跫音和看似沒有太多懸念的眼神總是不斷梭巡故事盡頭的隱喻，努力辨識出藏在大片落地窗外的各種蛛絲馬跡，卻不覺一晃眼間，竟已翻過了萬水千山。

中文是涓滴的溪沫，汩汩淌流我厚積薄發的情致；英文是奔騰的江濤，滾滾洶湧我蓄勢待發的情感；日文是曖昧的潮騷，頻頻摩挲我欲拒還迎的情愫。

翻開下一頁，才看見歇斯底里的素顔其實是多麽的樸實無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