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熟悉的陌生人

托現代科技輔助之賜，和家人朋友分隔多地、各據一方的人，比起舊時往日能更密切地保持聯繫。只要願意，無論是國内南北還是汪洋彼岸，甚至是地球的另一端，只要手機接上網路，便能透過鏡頭見到彼此，罔顧越洋話費或其他通訊限制，侃侃暢談自己的大小近況，或是傾聽對方分享生活進度，跨越時空的物理障礙，做到零時差乃至零延宕的情感交流。

也因為通訊科技的發達，個人資訊的傳播有時會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擴散。所謂的流言蜚語、八卦碎嘴，或純粹只是閑話家常，對於顧慮隱私的人而言，可能會是一種困擾。不再受地域限制，也未必是你離遠家鄉就可以一刀切迴避的，一通電話能讓身處三千公里外的你和故里如此貼近，彷彿未曾踏出家門，同時把你遠在異國的軼事傳聞不脛流進鄉親父老耳裡。

於是，有些人開始學會謹言慎行，即使人在他方，一旦打開鏡頭視訊，或就是面對一整個家族（或鄰里）的灼灼目光。若不想遭受不必要的詰問或追究，便得懂得篩選自己鬆口的内容，可分享和不願公開的，欲告知和不該傾訴的，或是設防外泄般叮嚀囑咐聽者不得傳揚云云，事前劃清界限總好過事後諸葛咎責問罪。

樂於分享的傳統長輩若還未跟上新世代對社交距離左顧右盼的保留態度，往往會摩擦出一整條開裂的代溝。前者不明何以年輕人凡事都喜歡躲躲藏藏不願公諸於世，後者則難忍姑婆叔父輩一開口即昭告天下的廣播特質。

其中一個常見的現象是，祖父母迫不及待張貼新生孫子的照片上網，向朋友圈分享添丁喜悅，卻被孩子火燎火急地斥責，要他們立即撤下相關影像，理由之一是不可公開小孩的長相，二是在當事者父母還未「官宣」以前，誰都不許搶先公佈——每次聽到此類故事，我都會立即想起公關新聞稿上出現的「新聞解禁時間」（Embargo）字樣。

聽過一位旅居日本的朋友說，在她遭遇過幾次和家人分享在日生活瑣事，爾後發現老家親友都知悉箇中來龍去脈的情形後，她便學會了將某些事只留給自己或伴侶。對至親家人也三緘其口，難道不會覺得有些見外嗎？我忍不住發問。越是私密的事情有時反而越怕熟悉的人知曉，可能有點類似近鄉情怯的心情吧，朋友若有所思地回答。

我想起最近正在追看的日劇《直到T恤乾了為止》，裡面有一幕是男主角在自助洗衣店遇見了一位素未謀面的女客人，兩人為了殺時間尬聊了一陣子，女子突然要男主角評價自己丈夫的某些生活習慣，男主角克制禮貌回應，女子卻開門見山表示，希望他暫時撇開社交禮儀等拘束，大膽説出自己的真實感受。

「反正我們也不會再碰面了，説得極端一點，就算被我討厭也沒關係吧。還是說被我這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討厭會打擊到你？」男主角回答：「並不會。」於是兩人便開始交換藏在彼此内心深處的秘密，在滾筒洗衣機的轟隆背景聲中建立起了微妙的關係（第七話）。

無獨有偶，記得習慣獨旅的表弟說過，他也曾向旅途中隨機（或是説有緣）邂逅的其他獨旅者吐露自己鮮少對人剖白的私密心聲，在遙遠小木屋的交誼廳爐火前，或是在綴滿星光的冬季夜空下。正因為知道彼此皆為江湖過客，轉身即陌路，沒有預設立場，也沒有參照的背景，更無後顧之憂，反而能輕易說出比面對至親時還要實誠的真心話。

像對著樹洞輕聲呢喃，無論喪笑或醜哭都無所謂，反正過了今晚，待我們繼續各自的旅途，眼前這個人便會帶著我的秘密淡出視野，自此消失在異鄉的地平綫。

至於面對熟悉的人，我們看到的也許是他們身後夾帶的一整片故鄉，那些看著我們長大的，我們見證他們老去的，曾經如膠似漆的，後來漸行漸遠的……有些名字至今仍纏在我們的眼尾耳畔和嘴角，跟著我們到天涯海角。因而就算遙遙相隔一片大海高山，我們依然害怕他們武斷評論我們的人生，所以才會形成一種對自己人武裝卻對陌生人掏心的弔詭行徑。

疏離的背面其實是在乎，冰封的内裏或仍藏著熱度；因為説到底，誰天生會把親昵拒之於門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