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大象的蛋

後來仔細回想，會斗膽按下新潮社網頁的「購入」按鈕，把村上春樹的原文小説《夏帆》買下來的動機（或是説勇氣），很大部分是出於一種類似欲望的東西。

閲讀的欲望。更精確地說，是閲讀日文的欲望。

或許對於正在投入語學的人而言，此般想望並不陌生。比如，當你學習一個外語多年，從一開始背記基本單字，一點一點纍積，接著學習語法邏輯和熟識句子結構常有的表現手法等等之後，你會逐漸能夠讀懂一段句子、一則新聞，直至一整篇文章。

那種彷彿開了某種「天眼」般的體驗——能夠理解在其他人眼中是異星字體的成就感（或是虛榮感）——會讓當事者欲求更多，想要挑戰自己下一個階段的讀解能力。

除了日常新聞和雜誌内容，或是漫畫對白，有沒有什麽能提供大量的文字且具有一定的連貫性？漫畫對白通常較口語化，新聞報導則生硬正式，雜誌專題算是我蠻喜歡閲讀的題材，只是讀久了總覺得還是少了什麽的感覺。

於是，長篇小説成了我追求精進日文的目指之一，除了能貼近咀嚼母語者應用文字時的微妙況味，文學作品一般上也帶有較正規的文法表現，對於我們這種從課本跨過來的學習者而言，現實用語和書本教學之間的落差不至於太大。

而埋首潛入《夏帆》的故事後，正如我所預期的，我看到了很多之前讀再多報章雜誌或網路文章也未必接觸過的文風（我讀原文日本文學的經驗不多，所以不敢肯定這是否只局限於村上的獨特筆調），有種井底之蛙突然大開眼界之感。

「のではないだろうか」、「ことになる」、「わけにはいかない」等的表現手法非常普遍，中文裡也有的雙重否定結構在日文中似乎更頻繁，且因為放在句末，不讀到句子結束前都無法判定那到底是「是」還是「否」，或是「不得不」、「非得」、「不禁」的意思，有時會覺得好像在考讀者的邏輯思維，而非語文能力（笑）。

為了能夠享受順暢無阻的閲讀過程，讀著讀著，發現陌生詞匯或一整大段看不懂的句子時，除了仰賴開在眼前筆電的日文字典或翻譯機網頁、不厭其煩地把單字記寫在我的「生詞本」裡，最關鍵的還是要自己努力記下來，把它們刻印在腦袋裡，如此再碰到相同的字詞或是相似的語法表現時，便能不中斷地一句句讀下去。

這種時刻，除了自我滿足，還有一種我通過考驗了的認真充實，像是傍身越來越多的日文語匯，就越是精神富足。我想，這也是讀書人泰半有些無用浪漫的「毛病」吧。

讀到小説最後，或許是已經越來越熟稔村上（或是説日文）的表達方式，和開卷時的閲讀相比，確實明顯更暢快颯爽，可能一半也是因為村上的小説人物不多，重複登場和重複對話的描寫比率非常高，加上故事背景相對單純，只要在前期抓到了幾個關鍵字和概念之後，接下來便可以加速前進，像ミソラ闖進森林裡尋找大象的蛋那樣。

後來我仔細回想，這樣的閲讀經驗，其實和我二十幾年前高中第一次挑戰《哈利波特》原文版時相當類似。帶著一股義無反顧的愚勇，似懂非懂地走過霍格華兹城堡的迷宮，即使必須常常停下脚步，轉身求助字典，有些狼狽蹣跚，也還是堅持走到了最後。

至今相同的，是那股極盡想要一頭栽進一個新世界的欲望。

追伸：回到現實這一邊——村上春樹《夏帆》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