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格”的瞬間

打從睜開眼睛的早晨開始，他就意識到自己的腦袋深處存在一股紊亂的思緒。那股紊亂的思緒在安詳平靜的氣氛中被包圍地密不透風，因此他同時感受到休假日早晨的閒適，卻也無法盡然地放開四肢般的享受迎面而來的徐徐涼風。

一轉眼，在繁瑣的梳洗過程結束以後，他坐上了家裡的車子，被載送到離家不遠的車站，準備從那裡離開家鄉前往首都。準備隔天即將開展的新的月份，新的工作日。

這個年頭的最末月份。

走在綠蔭兩傍的鄉間蜿蜒道路上。頭頂的天空有些蒼鬱，似乎又是個會下午後雷陣雨的一天 ，他心想。只要沒下成傾盆大雨，礙於行動，他都對這樣的天候感到舒服。

然後，畫面一轉，他登上了前往首都的長途巴士，在豪華雙層巴士的上層最後一排的沙發座位上坐下。周遭的乘客都在享受個別小液晶熒幕觀賞附帶的電影，他則像往常一般，從包包裡拿出書本，在巴士根本還未駛入高速公路以前，就已經將視線埋在扉頁之間。

不知道讀了多久——從窗外的景色其實可大致了解自己目前所處的坐標位置——他的雙眼感到疲憊，於是他套上隨身聽隔絕其他乘客的碎語，戴上墨鏡阻擋亮眼的日光，裹緊夾克，將座椅調整到自己舒適的傾斜度，然後閉目養神。

畫面再一轉——以電影來説的話，就是跳躍式的剪輯手法——他從雙層巴士走下來，提著行李站在高聳入天的百貨大樓門口，眼前川流不息的車輛加上頭頂依舊陰沉的天色，讓這個星期一上午顯得格外動人。

原來是車陣當中的一員，急匆匆地趕去某個公司之外的地方用午膳，抱怨交通樞紐的停滯，同時因爲所謂的Monday Blue而顯得脾氣乖戾，或是不怎麽想開口説話。但是現在的他，卻提著行李，背著背包，戴著耳機，徒步前往百貨大樓前的電車站，完全脫離社會制約般的生活步調。

像個旅人悠哉地準備乘搭電車前往下一個觀光景點。

將鑰匙插入鎖孔，扭轉，把門打開，踏入這個位於首都的他的棲身之所。墻上的鐘顯示下午兩點三十七分。他把一切安頓好以後，正準備按照預定計劃——與其説是預定計劃，不如説是身體的基本渴求——拿出帶來的小説繼續閲讀，卻因爲突然意識到周身的安靜氛圍，那一股從一早就存在身體内某處的騷動此時也開始復蘇。

像是因爲從喧囂的鬧市突然走進只有蟲鳴的綠光森林裡一樣。全身的感知在一瞬間突然敏銳起來。

於是另一股類似“身體的渴望”的東西也逐漸在體内成型，呼之欲出。他打開文字處理機，在安靜陰涼的午後咯噠咯噠地迅速輸入各種漢字。

清脆的叩門聲響起，打斷了他寫字的連續性。竟然也沒怎麽懊惱，他起身打開門，迎接事先告知會來訪的她。

閒聊之間，他和她不知怎的討論到了關於“求援與報答”的課題，兩人似乎下定決心打開天窗，各自據理力爭，為自己的一方辯護，同時卻也試圖表現出中肯的意見，以“不要閙到僵持不下的尷尬終點”為前提，軟硬兼施地予以最适切的回答，盡可能地接近自己心中努力描繪想要讓對方清晰看到的藍圖。

結束對話以後，雖然還是有極少量的不自然感微微縈繞四周，不過在他看來，這是彼此都在迅速成熟的最佳詮釋：能夠攤開來把心中難以啓齒的話語都由嘴唇說出來，傳入對方的耳朵，到結束爲止都還能維持一定程度的和諧，這便是他所認爲的成熟且有厚度的溝通。

人類很多時候畢竟還是需要藉言語來具體地傳達自己腦海中產生的訊息，他事後這麽想。必需在一開始就厚著臉皮把事情清楚說出來，就像從糊狀的泥巴中試圖捏塑一個實際的、肉眼可以看見的形體那樣把概念抛出來。

就算不被採納，或是被否決，說出來的動作還是勢在必行。因爲唯有在有效率的溝通之下，人類才會從無論是否定或是肯定的語氣中暸然自己以外的個體腦袋裡的想法。唯有靠不斷地摩擦踫撞，才能在一次次的微型失敗中逐漸拼湊出一個龐大的成功雛模。

有點不可思議的，在經過了那樣的對談之後，他和她結伴到商場裡的餐廳吃晚餐。不能説是若無其事假裝一切都沒發生， 或者應該説是彼此暫且都把剛剛的内容像被野放的牛那樣，不計一切地裝載在心靈的胃裡，等到什麽時候，再來溫柔地反芻，細細咀嚼。

從微微下雨的晚間道路上駛離被裝扮得璀璨華麗的購物商場，他和她在沁涼的雨水中道別。並沒有在心中留下什麽難以言表的疙瘩，只是平靜無紋地，像是腦中一片空白。

在不至於到達激烈程度的通談以後，偶爾也會有這樣無法正常思考的情況發生。沒有特別濃烈的喜怒哀樂，或許要等到時間再往前推一點，某些後坐力才會浮出臺面也説不定。

回到家繼續用文書處理器寫字，在那個過程中，他似乎感覺到那一股不安的騷動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漸漸消退。是從在凡囂中扮演旅客獨自行腳的疏離感中得到釋放，還是從吐露心聲而後泰然相處的成就感中得到滿足，又或是從巨細靡遺地以自己最擅長的方式記錄下那一股曖昧不明的團塊過程中得到指引，他不得而知。

翌日朝陽升起，或許他還是會受困於很多無法預料的情緒憂擾，不過至少他很清楚一點，生命有時就是如此艱辛，不管你是否刻意去迴避，它都會以各種形式來到你面前。因此，與其想盡辦法去閃躲，不如思考自己的腦袋該要承裝何種成分的思維，才能最有效應付這些如影隨形的夢魘。

或者，去學習如何看待“人間失格”的迷茫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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