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花書籤

在這些個不好不壞的日子裡，懷揣著偶爾七上八下的憂慮，偶爾三心兩意的躊躇，我們亦步亦趨走到了這裡。年末節慶，雷動歡聲總是淹沒心底迂迴的焦躁和忐忑，或是一種無以名狀的抑鬱，我想都是這個世代的集體共鳴。

當你手中的各種App和社群平台都開始整理年度總結數據，把過去一年來個人的使用習慣和偏好都量化成一筆筆數字和圖表，變成了現代人理解自己輪廓的方式。影音平台的播放量勾勒你的品味和視野，飲食程式的歷史記錄描摹你的味蕾地圖，而你的銀行賬戶和投資回酬數目甚至可以標示你的社經地位和身價。

你回顧去年今日種種，發現照片裡的自己一年比一年更年輕稚嫩，正想要心安理得地竊喜時間待你格外仁慈之際，才想起手機的照相功能逐年智能進化，也更懂得討好人心，追加越來越多柔膚瘦臉功能，而躲在五六年前那些充滿噪點且像素低的成像裡的，或才是更貼近實際歲數的皮相。

但皮相再怎麼粉飾，也掩映不住你內在驚濤裂岸的變化。這幾年你改變了多少，堅持了多久，或是終於放下了什麼，不是一張照片可以輕易昭示。洩露出這些線索的，可能是你堆積在書桌邊的書目、張貼在墻上的海報（或是從墻上卸除下來而留下的曝曬印痕）、擺放在櫃子裡的黑膠唱片、折疊在衣櫥裡的服裝風格、收納在書桌抽屜最底層的旅遊明信片，或是，你眼眸深處早已黯滅下來的某些星光。

身邊有人離去，有人歸來，有人面臨生命的重大挑戰，也有人解鎖全新的成就領域。我們周遊其間，穿梭在別人的喜怒哀歡之中，也跟著吐納自身的七情六慾——或是慢慢隱遁成再也不願透露一絲外顯情緒的潛水夫——在浮華世界裡跟著浪花擺動，也一邊試圖抵抗潮汐的流勢。

就像我們長大後再也不相信耶誕老人的存在（抑或是生在南洋半島的我們，從來就沒有真正惦記著這則北歐傳說），僅只在商場浩浩蕩蕩地張羅紅綠白金相間的色澤期間，被動地哼唱兩句耳熟能詳的福音頌歌，或是被迫參與因收到太多馬克杯和護手霜而開始厭倦的交換禮物行列。

唯有在看到身邊的孩子慢慢長大，從牙牙學語到伶牙俐齒，從顛晃開步到矯捷奔跑，我們才會對時間多了一份按捺與期待。為了親眼見證他們在每一個階段的蛻變，大人總是願意投注比自己想像更多的心力，甚至暫且忘了自身的煩愁，或是因為他們純真的笑顏而重新學會如何觀望體察這個世界。

而當他們無畏迎向未來的同時，我們也正一步步朝著人生的下半場邁進。因為孩子，我們更加細緻地感受到光陰如梭的流轉：生日蛋糕上的數字蠟燭逐年遞增、中秋秉燭的燈籠設計愈發摩登、年末耶誕的禮物款式越趨精緻……原本縹緲的時令變得具體而充滿實感，甚至原來不屑一顧的節日都因為從俗而記憶猶新。

那一年的花火如此燦爛，將抬頭仰望的臉龐都照進了我們的瞳孔，在那裡像壓花書籤一樣，壓成了歲月獨一無二的紋理，然後隨手夾在我們總是健忘的，如風翻飛而逝的日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