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定式幕落下以前——《國寶》閱讀隨筆


※內容含小說劇透,請斟酌閱讀。

//從極道到花道
立花組慘遭挫敗後的一年,十五歲的少爺喜久雄跳上火車,從九州長崎直奔大阪新世界,拜師歌舞伎名家丹波屋,與享譽業界的藝伎名伶之子俊介一同鑽研義太夫和舞踊。

昭和三十九年,日本地方極道之家與日本傳統藝術之家自此交集,在腥風血雨背後開展了一條求藝花道,在血汗與淚水、背叛與成名之間,榮光的寶座是報復身世之仇,還是登上藝術之巔?

而從長崎得以俯瞰璀璨海港的稻佐山,到劇場霓虹招牌遍佈的大都會大阪,兩座城市牽勾起的愛恨恩怨,密織成一幅浮世繪,不禁讓我憶起兩趟日本旅行:九州三月春寒下的櫻樹,和大阪隆冬飄雪中的下町,以及穿插其間的各種吉光片羽。虛實交匯,歷史大河與個人經歷彼此交疊,在我心中描摹出另一種大和風情。

跨越時空,跟著喜久雄的腳步,彷彿我也從長崎走到了大阪,從市井俗常闖進了歌舞殿堂,從生活的掙扎望向究極的美學,從今天的夾縫回顧歷史的幽影。


//綻放的惡之華
對日本歌舞伎並不熟稔,但跟著《國寶》和吉田修一的筆眼(電影版未看),也開始像個外行人看熱鬧般,一邊了解女形、淨琉璃、定式幕、立役等術語之意,一邊追隨群像角色穿過一幕幕如《鷺娘》、《隅田川》、《雙人道成寺》、《源氏物語》等歌舞伎,循著三味線時而疾走時而婉轉的演奏,試圖探看聚光燈和灼灼目光的舞台中央,那張嬌艷蒼白的臉孔下所隱藏的本音,或是不慎透洩在眼底眉間的蠢動野望。

橫跨幾個世紀的傳統戲曲,碰上日本戰後流行娛樂文化崛起的衝擊,畢生投入舞藝的喜久雄和俊介皆必須面臨時代拋給藝者的考驗,在這條藝道上踽踽前行,以亦敵亦友之姿相愛相殺;而當一心求真的表演摻和了藝能界大腕為名利推波助瀾而行使的商業策略,他們勢必無法全身而退,像藝人配合演出被賦予的角色,真假難分的人生是機遇亦是一場下好離手的賭局。

讓我相當難忘的其中一幕,是多年不得志的喜久雄為了在歌舞伎界扳回一城,寧可選擇踐踏自尊,利用和名家之女的虛假愛情企圖站上一席之地,不料岳父大人早已看穿了他的卑劣伎倆,將兩人逐出家門。當喜久雄終於灰心喪志地向彰子坦誠,他們的婚姻只是他處心積慮鋪陳的墊腳石,一直打從心底愛戀著喜久雄的彰子大叫道:「做事不要這麼半調子好不好?要騙就騙到底呀!」

在那之後幾年,喜久雄的事業起伏不定,先是藉著《鷺娘》進軍法國巴黎歌劇院,一時之間成為日本全國爭相報導的人氣明星,後來卻因義氣相挺,替長年照顧他的家鄉黑道叔叔站台而捲入醜聞,一夕之間又淪為全民唾棄的過街老鼠。

眼看好不容易稍有起色的演藝生涯就要走投無路之際,老死不相往來多年的岳父大人此時把他們喚回家,說:「聽說你為一直照顧自己的黑道大哥做面子?明知會倒大楣,還是去慶祝會上表演是吧?我呀,就買這種人的帳。這世上,多的是只看自己的利益得失來做選擇的人。」終於決定出手,拉提這位女婿一把。

舞榭歌台的人生,沒有比舞台上遜色。而這或許就是在卸下白粉妝容後,卸下所有武裝後,從坦誠與脆弱中生出的真實。白面的趣致,對比素顏的謙卑,有時命運揮就的一筆就在那裡。


//形與空
與京劇的生旦淨丑類似,日本歌舞伎在傳統上也以男扮女角,稱為「女形」。日文「人形」有玩偶或娃娃之意,女形衍伸其意,可又不全然是粗淺的反串或變裝,套一句小說人物第二代花井白虎的說法:

「所謂的女形並不是男人去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化為女人,再連那個女人之態也褪去後所留下來的形。」

而褪去了女人之態的扮演者,就是空。當心志空無,自然流露出柔媚的身軀與一顰一笑或許就跨越了原生性別的界限,超脫了白臉和服冠髮加諸的樣態,由衷做到合二為一的境地。

我想起專精日本民俗學的蔡亦竹先生(蔡桑)曾解說過,歌舞伎中飾演女形的演員,在歷史上反而私生活花心淫靡,往往藉口親暱女性來更瞭解女心身相的幽微細節,因而常兜轉於花街的舞伎和紙醉金迷的夜生活之中,而非有些俗眾以為的「飾演女相,於是性好男色」之類的刻板印象。

順帶一提,讀小說前不意看過了《國寶》電影版預告,吉沢亮和橫濱流星俊美又素淨的臉龐不住疊合在我文字裡的喜久雄和俊介身上,他們同時又進出於婀娜婉約的一眾女形角色之間,讓我儼然感受到一種古典與當代、男身與女形、繁華與虛妄的種種拉鋸;如箭在弦的緊繃,或許正是這部小說如此動魄驚心的地方。


//不瘋魔不成活
為求藝道登峰造極,為了站上舞台所甘願付出的代價和犧牲,是常人難以想像的一種自我內燃的匠人魂——燃盡自己,只為燒出燦爛光華。

喜久雄為了守住歌舞伎的榮光,無論眾叛親離還是虛與委蛇,都不惜為此換來一盞專屬的聚光燈和一票觀眾的熱切眼神,當然,為了匹配此般身份,他亦毫不鬆懈精進舞藝,彷彿要筋肉骨頭都記住見得等舞步般一生懸命。

而當我讀到俊介後半生的故事,因細胞壞死而不得不截肢的悲慘命運時,心口深深揪起。把歌舞伎視作生命的全部的他,一邊忍痛接受如此殘酷的現實,一邊鍥而不捨地依靠義肢重新站上歌舞伎座,是忍辱負重,還是咬牙掙扎,光是從吉田修一的描述就夠讓人怵目驚心,於心不忍。

明知那是虛構的角色,在看到俊介撐著兩腿義足跌坐在花道上,無法演繹《隅田川》班女前的瘋癲,卻也同時幻化成了他自己的瘋癲,像一孑斷翼的蟲豸不停揮翅,我的胸腔起伏的情感混雜了悲壯與不捨,恃恐與決絕。至此,我想起あゆ對舞台偏執的熱忱,同樣視死如歸的精神,不禁眼眶濕潤。


//景色
站上歌舞伎頂端的喜久雄仍在尋覓那片還沒找到的景色,至臻卓絕,魂牽夢縈。

為此,他把一生投注在燦麗又殘酷的舞台上,從十五歲起,只為歌舞伎而活。靠著經年累月積攢起來的歷練和技藝,成就了日本人間國寶的傳奇,惟底下崇仰陶醉的世人所不知悉的,是他站在制高點時的孤寂與荒涼,像一尾鱗身愈發美艷奪目的錦鯉,終究無法屈居於一塘池水。

而喜久雄超越世俗藝道之境界,對美的追求,猶似三島由紀夫筆下深怕美的凋萎而瘋魔焚燬金閣寺的口吃和尚。喜久雄害怕舞榭歌台的執念,倒非他貪眷名利與權勢,而是他早已將整個靈肉都獻給了歌舞伎,除了歌舞伎,他找不到自我存在的意義,而舞台是他繼續活下去的呼吸。

「彷彿不是他走向舞台,而是整座舞台被拉向了他。」

在那片熊熊燃燒的業火中,在那場櫻吹雪般的舞台上,妖嬈款款的喜久雄望見那道景色了嗎?


追伸:完整書評隨後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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