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信念:我的濱崎步時代


關於要寫濱崎步這件事,我必須停下手邊所有的事情,才能全神貫注地把這個任務以我所期望的標準來完成。

對我有多一點認識的人,尤其中學時代的朋友,便會知道我喜歡這個女人到了何種瘋癲的程度,所謂的「偶像崇拜」,我似乎全然地實際演練過,也像邪教組織的狂熱門徒,願意拋頭顱灑熱血地奮不顧身,眼裡心底都只有那麼一個唯一。

這麼形容看來有點誇張,但曾幾何時,我把自己大部分的心力和時間都投注在這位歌手身上。並非說我花了多少零用錢在她身上(雖然動輒也不少),也沒有過任何後來所謂的「私生飯」行徑(畢竟女王遠在東瀛),可是我卻幾乎將我的生活重心仰賴於這位日本女藝人,如同迷失的信徒尋求宗教的指引。

其實我很少在這裡提及關於あゆ的事,至少近幾年來幾乎沒有,但在早年的瘋狂「熱戀期」,我開口閉口都把她掛在嘴邊,喜歡凡事都把她扯進來,慣性地讓她充斥在我自己特別營造的小小世界裡。



問我為何如此喜愛あゆ,或是從何時開始追隨她,我想這要回溯至2000年前後的哈日時代,我相信現在的七年級生(或以下)不少也曾當過哈日族,曾被那五花八門的絢爛音樂皇朝所感染。

說來好笑,我第一個喜歡的日本歌手事實上並不是あゆ,而是在我國中時期紅遍亞洲的四人女子團體SPEED。對很多事情都還未開竅的青少年如我,似乎對濱崎步初出道時的潮流教主形象有所抗拒,印象最深刻的便是當年她的第二大碟《LOVEppears》封面上長髮遮胸的半裸造型,如此前衛大膽的態度讓傻愣愣的我相當排斥,以為那是某種東瀛情色文化的產物(爆)。

相反的,對於唱跳著青春勵志歌曲的SPEED則被我打從心底認同,朗朗上口的動感旋律亦十分討喜,畢竟情竇未開的少年郎哪裡懂得欣賞あゆ唱的那些苦澀失戀和酸甜愛慕的歌詞?



直到她在2001年發行了她的第一張精選輯《A BEST》,我才從電視廣告上第一次認真聽著一個孤獨的女聲唱著:

為什麼哭
為什麼迷惑
為什麼裹足不前
請告訴我
什麼時候才會長大
要當小孩當到什麼時候
我從哪裡跑來
又要奔向何方

當年的廣告沒有炫彩的MV,沒有華麗的服裝道具,也沒有大批人馬拉隊到冰島或沙漠去取景,螢幕上僅僅就只是一句句的日文歌詞和中譯歌詞浮現,和一張流著眼淚的倔強臉龐。

那一刻,我心中的某些什麼彷彿被觸動了,被一個唱著我所不了解語言的異國歌者所牽動,有一種淡淡的悲涼和固執的詰問感,於是我買了那張精選輯,亦是我買的第一張あゆ唱片。

要說那一張唱片是我聽過最多遍的專輯一點也不為過,我一直記得的畫面是,放學回家後,我身穿白色的校服坐在客廳的CD播放器旁,一邊拿著那本快被我翻到爛掉的歌詞本,一邊重複又重複地聽著あゆ唱著對世間的疑惑和對自我的質詢。



在那個網絡不盛行、電腦才起步、沒有社交網站的年代,青澀叛逆的心如此惶惑焦慮,無論是對未來、世界還是自己,一心想尋找的只不過是大人的認同,一心盼求的或許只是一個篤定的歸屬。

母親過世不久,父親仍在學習父兼母職的角色,哥哥到外地工作,我獨自上中學,那些年面對的種種不安讓我不知不覺地封閉起自己,不是認為沒有人了解我,更多的或許是不想驚擾身邊關切的眼神,因為我總是害怕殷殷垂詢的慰問,經受不起別人把我當個囁嚅脆弱的孩子般看待。

青春期,想要獲得更多的認同,又想要展現自己的堅強,於是學會了板著一張面無表情的撲克臉,喜怒不形於色地簡化不必要的麻煩。看似微不足道,但卻是當時我的生存之道。

大家總說我堅強
總是誇獎我懂事要我不哭
一點都不希望是這樣
所以總裝作聽不懂

あゆ的歌曲讓我彷彿找到了知音,我聽到了經由她的口中訴說的、我所未能具體表達的複雜心情,加上那帶點悲壯而憤怒的聲音,多少個獨自一人的夜晚,我哭著笑著找到了慰藉。

很多人以為,我喜歡あゆ是因為她得天獨厚的亮麗外表,尤其是她招牌的大眼睛,在那個微整形和彩妝術還不流行的時代,像她一樣天生麗質的人說真的並不多,但之所以讓我臣服在她音樂信仰之下的,是她的歌曲本身;更嚴格說的話,是她的歌詞。

濱崎步至今發行了53張單曲和16張原創專輯,加起來應該至少有200首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她除了早年以「CREA」的名義作曲外,從出道至今,她的每・一・首・歌詞,都是由她親自填寫的。



我在第一次翻閱《A BEST》歌詞本後才震驚地發現到這一點,這無疑加深了我對這個女人的崇拜。那個時期,我剛好放下小時候愛畫漫畫的畫筆,學會了從文字寫作中找到生命的出口,文字之於我是強大而充滿力量的,當時我熱愛每一位有力度的文字創作者。

於是我對あゆ的喜歡裡又多了幾許景仰,我敬佩她能夠用歌詞結合旋律,把內心黑暗而扭曲的意象表達出來,憑歌寄意,讓原本可能濃烈而灼燙的悲憤,在柔情的曲調中洗去了銳利的稜角,只剩下自我傳達的核心本質。

我效仿她用文字佐配音樂調味,將很多無法在口中成型的想法訴諸於她的歌曲中,這演變成了至今我最熱衷的其中一個自娛自樂的小嗜好——把あゆ的歌曲重新填上我自己創作的中文歌詞。

一首歌,可能鑲嵌了一個人一段時光的特定記憶,誠如阿信在《浪漫的逃亡》一書中所形容的,音樂是「世界上最上等的記憶體」。あゆ的好多歌曲,因為隨同了我人生的時間軸一起邁進,又因為我高頻率的日日播放聆聽,在我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把各種各樣的珍貴回憶都悄悄地折疊了進去。



比如,當我聽到《(miss)understood》時,我會想起初次到首都唸書時的那段宿舍生涯;聽到《NEXT LEVEL》時,我會憶起打第一份工時每日通勤的種種畫面;聽到《Don’t look back》時,我會揪心地想到曾經如此靠近愛情的我們;聽到《Tell All》時,我會回到三年前熱血關注大馬上一屆全國大選時的情形;聽到《Hello new me》時,我會忍不住牽起嘴角,在腦海中回顧第一次踏上日本的美好;聽到《Zutto…》時,我則會懷念起京都的元旦初雪;聽到《Step by step》時,我會感傷起來,因為我太想念北海道的夏季花海了⋯⋯

正是這種和歌曲緊密同步的概念,讓我這麼多年來都無法輕易捨棄あゆ,我又是如此地念舊,時不時就喜歡拿往事如數家珍地緬懷慨嘆一番,如果要切割掉あゆ,那就意味著我必須將自己過去的很多片段都一併切割。

十五年前的3月28日,《A BEST》精選輯發行,至今累積了超過五百萬張的實體專輯銷售量,あゆ在日本音樂史上奠定了天后級的地位,不只是為日本流行樂帶來改革,甚至在服飾、彩妝、髮型和人生觀方面都引領了史無前例的巨浪,當年媒體用「濱崎步現象」來形容這一股強大的影響力。



時至今日,哈日現象早已退燒,韓流盛行,曾經攀上頂峰的濱崎步時代也早已過去,加上音樂產品的數碼化,專輯買氣逐年下滑也已是不爭的事實,尤其身為鐵粉的我更是看著她從光輝燦爛、一呼百應的女王,走入不被媒體寵愛的離婚過氣歌手的標籤,這是這個流行娛樂圈的生態,也是遊戲規則。

彷彿我緊緊尾隨在あゆ身後,在她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時,我肆無忌憚地「消費」她,在朋友面前寡廉鮮恥地一直宣揚她好看的MV和鏗鏘有力的歌曲;然後在她少了幾盞鎂光燈照耀時,我也跟著收斂起來,就只是靜靜地獨自欣賞她的新歌,繼續細讀她的每一首歌詞。



我很慶幸自己經歷過那樣百花齊放的音樂盛世,也很驕傲在我的人生中有過一個真正意義的偶像,或許也將是我今生為其付出最多青春歲月的一位,並且,我還從她的創作中找到了對自我認可的信念,或是對人生叵測的理解,可以這麼說,あゆ或多或少形塑了我的人生觀,有點浪漫又有點冷眼旁觀的寫實,那種即使折翼也要飛翔的不屈頑強。

當年那個對人生充滿困惑的女孩,或許早已消失在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裡,就像當年那個有些乖戾而憤世嫉俗的少年,如今早已長成了別人口中的大人,依舊笑著哭著領會世間送到面前的各種問題。

太陽快上山了   差不多該走了
我不能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



追伸:
1)我的部落格的第一篇文章(嚴格說起來),就是關於あゆ,而且還是用當年最流行的火星文來寫的(汗):《あゆ万歳!!!

2)E-lyrics系列

3)《A Song for XX》2013演唱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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