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德里騙術防不勝防

「摘取冒險的甜美果實同時，不能不面對的是，因著在未知裡摸索而難免遭致的失誤與挫敗。」——葉怡蘭《好日好旅行》

關於印度，你以為你愛她的瑰麗，甚至愛上她的頹敗，但她似乎總有辦法激怒你，尤其在新德里，旅人更是無能迴避各種不請自來的狡詐和明目張膽的欺生。

一夜好眠後，我們終於在熠熠晨曦下認真觀看印度，車水馬龍的嘈雜，人聲鼎沸的營生相貌，髒污的街巷，燦爛的笑容，還有極度烏煙瘴氣的空氣。寒暄問好是他們的習慣，彷彿是潛伏在血液裡的基因，逢人就能趨前去招呼兩聲，再瞅你一眼，偶爾伸出手掌，或是露出耀眼的白牙。對於偏冷調個性的我而言，他們如此熱烈奉迎著實讓我有些不適應，往往我都是在那些慷慨展露的笑靨擦肩而過後，才失笑自己的駑鈍與漠然。

當然一部分還有過度防範的戒心。

記得曾和你激烈辯駁過這一點。面對主動接近自己的陌生人，你說你不會一開始便出示敵意，會先了解對方的意圖和請求後再做相應的觀察，不輕易判決一個人是你堅持的原則；相對之下我似乎就顯得很難搞，也許過往的經歷累積所致，我總是習慣性地對釋出好意的陌生人心存懷疑，認定人性醜惡，天底下不可能會有如此好康的事發生，遂大多時候總在對方還沒完整表達所欲說的話之前，我就急急揮手阻擋，極失禮地揚長而去。

「以前好幾次的真心都換來狗咬呂洞賓的結果，你不能怪我如今的冷漠。」我竟還理直氣壯。

「就是因為你太蠢，不懂得察言觀色，一旦發現苗頭不對，當然要當機立斷回絕或離開，但在那之前，是不是該給別人一次信任的機會？一直防著別人難道不累嗎？」你一針見血地指出我的弊病。

但不管是哪一種，來到防不勝防的印度，我們皆逃不過對人性的重新打量，很多道德準繩在這裡可是如路邊的牛糞一樣不值錢，哦不對——牛糞還能塗墻，曬乾後為土房提供鞏固作用。

集結全國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的新德里除了是印度首都，也是歷史上七個王朝建都的遺址，「德里」（Delhi）一詞的由來眾說紛紜，在擁有上千種語系的印度歷史洪流中難以考據，雖然今天有新舊德里之分，但在傳統印度人眼中，德里就是德里，新與舊根本毫無差別，這裡依舊是個塞滿兩千多萬人的世界第四大城市。

我們在飯店門口躊躇了一會兒，考慮要如何前往大約兩公里之外的賈瑪清真寺（Jamal Masjid）和德里紅堡（Red Fort），那是著名的蒙兀兒帝國國王沙賈汗（Shah Jahan）在16世紀遷都於此後建立的知名古跡，也是觀光客到德里必訪的兩大景點。

看頭頂陽光艷艷，路上沙塵飛滾，我們於是召了台嘟嘟車，問好價錢後便跳上去，想說習慣徒步的我們難得也有坐車直達目的地的奢侈，殊不知事與願違，這一跳還跳上了一台賊車。

很快，年輕的司機在一陣客套招呼後便向我們獻議，到旅客服務中心去可以獲得很多免費的旅遊咨詢，還有免費的城市導覽地圖一份，我一聽就對你說：「又來了！又是旅客服務中心。」然後我們都再三強調我們不想過去，請他直接把我們載到紅堡那裡就行了。

你以為他會那麼輕易罷休嗎？整個路上他當然持續不斷地重複著旅客服務中心有多好多好，我們絕對不該錯過布啦布啦布啦……而我們到後來也相當明確地表示我們只•要•去•紅•堡（差點沒用喊的），看他不疾不徐的態度，還以為最後他終於死心了，卻在一個轉彎後，他把車子停在一處商店排屋前，周遭一點也沒有紅堡的跡象。

「這裡就是旅客服務中心，你們可以進去拿免費的地圖哦！」司機轉過身來笑著和我們對看。

這一驚可真是非同小可，我氣不打一處來——老實說我很久沒那麼「激氣」了——立即質問他為何不載我們到紅堡，為什麼再三聲明了還是擅自把我們帶來這個該死的旅客服務中心，心底同時碎碎唸著：以為我們不知道嗎？這是假的服務中心，是你們狐群狗黨設下來騙遊客的幌子。我們死都不下車，堅持要他把我們送到目的地去。

司機一臉看不出表情地轉身回去發車，發了好幾次都不成功，最後他攤開雙手，無奈表示車子引擎故障，發不動了，我們必須再找另一台嘟嘟車過去。我立即告訴身邊的你：「やっぱり！這又是他們的另一招，我在網上讀過了，假裝車子故障！」當下的眼神是死的。

最可惡的是，在我們恨得牙癢癢地下車時，司機還很厚臉皮地向我們討取之前談好車費的三分之一，說是把我們載到這裡了，也該補貼他一些汽油錢。為了不想生事，也考慮到萬一不給錢可能招致其他滋擾，我們丟了些錢給他後便氣沖沖走開。

後來我想，他們如此大費周章地彎來拐去，說得口沫橫飛，在大太陽底下吸入許多一氧化碳排廢氣，還要附送一段一眼就識破的蹩腳演技，最後只騙得了那20塊盧比，姑且不論時間成本的計算，他們竟也心滿意足了，只能說能在新德里生存下來的，不少都是機會主義者。

雖然也才那麼一點點錢，但被唬弄的感受確實不好，重點是浪費了旅人最寶貴的時間，這麼一個鬧騰下來，我們眼見熾熱的太陽就快高升至頭頂了，且還被丟在離紅堡更遠的地方，對嘟嘟車又有陰影，誰知道下一台會不會又繞到不知哪裡去，無止盡鬼打墻般到不了，因此當下站在馬路邊的我們一時也進退維谷，不知如何是好。

紅堡怎麼那麼遙不可及啊？我在額頭開始沁汗時，忍不住在心中吶喊。 

前/ 印度第一戰，新德里火車站的深夜引路人
次/ 好遙遠的賈瑪清真寺和德里紅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