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ly white cloud lingers

一陣巨大的沉默如同一片巨大的陰影
佇立在裡面的人赤裸著瘦削的身子骨
影子幻化成黑色的布料，披掛在他骨瘦如柴的骨架上
於是他穿上一件素黑的貼身的衣物

微型的人只有及膝的高度
從他每踩過一步留下的轍痕裡爬出來
活潑地無聲地跟在他身後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越來越多小小的他們跑在後頭
如同車子在泥地上揚起的塵埃

他經過一間簡陋的房子前
從窗戶裡傳來淒慘的尖叫
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往窗裡面瞧上一眼
熊熊燃燒的爐火前
一名報喪女妖般長相的女人痛苦地哀嚎
她的背上正被一個看不見的傢伙拿著火鉗烙燒
從她的眼眶流出來的眼淚是金黃色的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一道拱橋
越過矮樹叢和修剪成人臉形狀的圍籬
身後的小小人繼續奔竄著跟上他的腳步
他走進森林
沒入陰暗的深處
黑暗將他的衣服消融
於是他又變成赤身裸體
搖晃著身上新長出來的贅肉往前走
周遭群鳥怪誕的叫聲迴蕩著不詳的音符
像迷蹤鳥隱匿著身形
卻躲在你耳畔唱誦著軟化你心智的哀歌

他來到一個池子邊
池水純白如水銀
在黑暗中幅放著眩目的光芒
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池水
是光液化的樣子
或是風融化後的形態
光池看不到底
但有某種剪影般的東西在那底下悠晃
或是說隱藏著，他聽到有人這麼說

他停下腳步，站在池子邊緣
那剪影巨大如鯨魚
以一種流線型的動線左右游移著
似在期盼著誰的到來
又彷若在恐懼著被誰發現
他望著那如漩渦自體捲動不停的光池裡的物質
突然非常想要觸摸那材質
想要用自己的手指去感受那觸感
非得這麼做不可，他又聽到耳邊傳來陌生的聲音
他躊躇了半晌
最後還是蹲下身子
他肚子上新長出的肥肉折疊成梯田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手
向著池面緩緩接近

就在他幾乎要接觸到池面的瞬間
他身後為數眾多的小小人突然一擁而上
將他包圍
每一個及膝的小小人都黏貼著他的裸體
擁抱他、倚靠他、磨蹭他、仰賴他
霎時間他動彈不得
就那麼一隻手筆直地指著那光池
任小而不計其數的人們簇擁著直到滅頂

小小人一個接一個開始融化
或是說發生類似融化的現象
從人類四肢的形體漸漸消融成一攤不固定形狀的團塊
包覆著他，裹藏著他的手、脖子、胸口
直到他發現自己終於可以再度移動時
他站起來
看到自己身上穿著一襲素白的貼身的衣物

眼前的光池平靜無波
但那表面下的剪影已經消失無蹤
他走出森林，知道自己再也不想碰觸或揭曉那黑影的真相

回到村子裡
經過那簡陋的平房
他徑直走進報喪女妖般的女人屋子裡
女人淒苦的哀嚎沒有止息
那烙印在她背後的字已然血肉模糊
卻沒有看見那個劊子手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刀
毫不考慮地將自己身上的肥肉切下一塊
沒有血液噴灑而出
只有白色的雲霧如乾冰般稍微縈繞
他把肉團丟在女人的身旁後離開
女人背上的傷疤開始慢慢消退
與此同時，那肉團上逐漸顯現出清晰的字句
「Veritas」

他走進陽光裡
任光芒再度消融他一身的白服
他重新赤身裸體，骨瘦嶙峋
當世界繼續擴大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時
他發現自己只不過是另一個及膝的小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