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純地坦誠，只因為信任

掛斷電話以後，我突然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真是「單純」得可以。

單純，意涵天真；天真，某些人習慣解讀為無知；而無知，光看字面之意，已知帶有貶義色彩，在大多數人的認知裡，常常和「不懂察言觀色」、「缺乏危機意識」、「沒有深謀遠慮」聯想在一起。

而大部分現代人對無知個性往往不苟同不欣賞，甚至還帶有「隔岸觀火」的心態，暗中等待「好戲上演」。

和你暢談的時候，對於自己近來的生活點滴我總是侃侃而談、滔滔不絕，慷慨無私地告訴你我目前的隱憂與雀躍。我單純地沒有思考太多，把自身處境的優劣統統一股腦兒地說出口，像是孩提時代彼此分享的那般純稚。

（也許有了時空的隔閡，那樣的距離似乎帶有一股緩衝作用。加上沒有面對面的必然，那些尷尬的眼神交會或是困窘的不知所措都得以省略，因此反而更能將重點全然集中在內容物上。）

我壓根兒沒有考慮類似「如果透漏出這個部分，聽者會不會對我有那樣負面的想法？」或是「如果承認我的恐懼，恐怕會被對方暗自嘲笑吧？」的問題，只管把腦海裡浮現的想法一一拋丟出去。

人類和動物一樣，自古以來都具有「自我保護」的天性，無論是生理還是心靈層面。狗狗願意仰躺下來，讓你撫摸對牠來說會威脅生命存亡的肚子，就表示牠對你的信任。

同樣的，當一個人願意主動掏心掏肺，無懼流露出內在真實的輪廓，就表示那個接收者之於他具有相當高的信任度，只是人類還具有更高等的智慧，分享的同時，他也在奢盼接收者理解自己的處境，尋求同理心。

但是隨著社會演進，人類思想進化，自我保護的機制愈發強化，我們不再輕易對別人推心置腹，我們對信任不再輕易信任。面對外來者，我們自動建構起城牆堡壘，防患未然。

所謂的自尊心作祟；害怕自我價値遭到否定；希望在他者眼中樹立理想形象……種種因由都是導致人們將內心真實想表達之意，扣除了百分之四十。

自動將自認比較不堪的部分進行「修飾」與「篩濾」，然後才把自己對外呈現。

原本想告訴對方「已經三天了，我對於要選擇哪一個一點頭緒也沒有，我需要更多的時間」，害怕被標簽為「拖泥帶水」、「優柔寡斷」，到最後說出口的，只有簡短而中立的「我還沒決定」；

原本想說「其實我真的很怕失去那個機會，但是我又不知道要怎麼去爭取」，害怕被認定為「缺乏判斷力」，或是被嘲諷「充滿企圖心」，惹來「不自量力」的訕笑，到最後成型的句子只有敷衍的「我會努力」。

唯有在値得信賴的對象面前，我們才有不顧後果而願意開誠布公，訴諸真實心聲的可能。我們才可能自揭瘡疤，顯露自己的破敗。

或者說，唯有願意讓自己變得單純無知、不計較利害關係者，才有放下身段、放開一切坦露心跡的意願。

而信任需要耗費時間來建立，單純需要一雙澄澈的眼睛。

可世人習於揮霍信任，習於耽溺甚至享受在渾濁裡面。

或許在結束對話之際，你會對我坦誠招供的軟弱不以為然，甚至真的在心中竊笑了一會兒，可是在那個當下，我是如此心無旁騖地、像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訴說著一個個沒有太多浮華辭藻，或許還相當粗鄙的故事，然後一心等待一個真摯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