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湯


光著身子泡在約攝氏45度的溫泉池水中,頭頂的露天星空被裊裊霧氣蒸騰得一片朦朧,我的周遭一個人也沒有,接近午夜在溫泉旅館裡泡湯,澡堂間絲毫無聲,連對面女湯拉門的聲音也沒有。

池水泛著渾濁的奶色,不知何種礦物質正翻攪在我肌理之間,親暱我每一吋私密,原本灼燙的溫度經過適應後變得不再扎肉,但胸口和臉頰的紅暈仍提醒著我皮下血液正激速流動。我任由汩汩水聲如催眠曲般繚繞耳畔,闔眼感覺太陽穴和後頸都在慢慢沁汗。



石頭地面因水漬倒映著屋簷下的燈籠,我看著嶙峋剛硬的石砌池園,總忍不住想起《金田一》裡的殺人事件,但覺掃興,便又想到夏目漱石在《草枕》裡的泡湯情節:那美玲瓏有致的裸身在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現,才推開拉門走下石階一步,她便又朗笑著退回門外,徒留掀起無限漣漪的畫師一人獨坐池中。

只不過這溫泉旅館並非男女混浴,隔天早起再去泡一次,終於碰見旅館的其他男住客,各自靜默地和自己的身體溫存對話。在棉被裡踡縮了一晚的身體經過一陣溫燙後,如魷魚般舒展開來,我帶著因血液循環而回暖的身子走出約四度的室外,當下並不覺得冷。



穿過迴廊來到餐廳,早膳早已按時部署好,像隊伍般工整有序地羅列在各自的崗位上,鹽烤鱒魚躺在舞台正中央的主角位置,醃漬大根和炒筍絲如左右護法鎮守兩旁,前線並排著辣銀魚絲、菠菜和昆布,底下仍燜燒著小火的鍋物沸騰著味噌的香氣,軟綿的溫泉蛋剔透著嬰兒般薄嫩的臉皮,醋拌沙拉和甜黑豆作最後的點綴;待我入座,溫婉的和服女服務生為我盛來熱騰騰的白米飯,低聲祝我用餐愉快。

為了不辜負這場溫泉名鄉的旅行,我無問東西,不求個我心,純然接受送到我面前的一切禮數,再用本能般的意志去回應所有官能反饋,不予置評,不做喜憎掙扎,仿效《草枕》裡的畫師,帶著非人情的先覺踏上旅途,摒棄情義道德的束縛,迴避個體情感的指涉,只是旁觀美的自然流勢。



「ご馳走さまでした。」放下筷子,我面前的碗盤容器全數淨空,肚腹溫飽適切,周遭和我同時進餐的其他人客皆早已完膳離席,窗外春日溫煦灑照在榻榻米上,由於餐廳此時非常安靜,只有服務生正在小動作地收拾碗碟餐具,仔細傾聽還可聽見底下某處川聲潺潺地流動,如果陽光也有聲音,我想我可能早竊聽到了它在櫻花花苞上廝摩的秘語。

再度趿著拖鞋穿過迴廊,轉角處又碰上一位和服女服務生,慣性的謙恭問安在空氣中蕩開來,原本因飽食而突然覺得有點睏倦想回房去睡個回籠覺的我立即驚醒,連忙跟著行禮如儀,這麼一來一回,等到我推門走進暖氣充沛的和室房間,那零星崛起的睡意也萎靡了。



準時在退房時間前走到櫃檯交還鑰匙,旁邊的小賣部販售各種溫泉土產,包裝精細如錦繡綢緞花飾,溫泉饅頭和巧克力夾心餅雖然好吃,但價格和體積皆非漫途旅人的我適合買的,若果想為這趟情致隱逸的旅行留下什麼紀念,我想我帶走的一雙夾腳襪子就足夠了。

把行李都搬上車以後,看時間還有些餘裕,便徒步走下山坡,到溫泉街心一帶走走。春寒料峭,很快我的手便又凍疼了,不斷往外套口袋裡插,摩挲著突然懊悔為何沒有買幾個暖暖包,但大地回暖,連便利店架上也再難看到屬於冬日的保暖品,我只得向冷冰冰立在街角的販賣機買來一罐熱可可,塞在口袋中充作暖手物。在熱度消散以前,緊掐著它如一根救命的繩索。



沿河水而建的溫泉旅館散佈整個河谷周遭,政府認證的一級河川從小鎮中間穿過,古人逐水草而居,後來的人聞山泉而戶,且還大興觀光,發揚自然氛圍,招徠城中人避世索居,浸淫熱湯,和花鳥對望,和風月沐洗。

我走在木製房舍之間的窄仄坂道上,看見新式的店鋪鑲嵌在古意的棟樑中,華美的商品透過素淨的玻璃櫥窗向路人展示,強調職人精神的餐廳依舊彰顯歷史身份,用手作的堅持延續一枚味道的精粹。一個轉彎,一座木橋橫過溪川,連接豎立在河岸對面的旅館。再有更多著和服的旅館服務員忙進忙出,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把客人送出門口,送上專車,頻頻寒暄道謝,等到車子駛動,她仍繼續站在原地揮手,直到車子終於轉過街角看不見了,婦人才倏地收束起那招牌笑容,冷著臉從我身邊匆匆跑過,回到旅館裡。



兜轉了兩圈,吹了一臉冰透的風後,我爬坡回到停車的旅館處,臨行前想再走入大堂借個洗手間,時值過了退房時刻,方才以客為尊的恭敬專業霎時消散,像太陽升起後即蒸發的霧嵐,櫃檯後空無一人,而等在玄關處送別客人的老先生亦換下了無懈可擊的西裝,套上工作袍在不遠處修剪花枝,對我的進出絲毫沒有多留意一眼。

停車場現在除了旅館的官方接送車外,只剩下我的小白,孤零零在日光下等待我把它牽走。



後記:從日本歸來不久,我便完成了此篇文章,之後當我投身於<九州紀行系列>的創作時,再度將本文修訂延展,成為系列中的一篇,將於較後時間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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