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書城,綠野人間——角川武藏野博物館之行


天氣大好的晨曦,朝日在這個陰晴不定的秋季難得露出燦麗的笑顏,把東京的深邃與熙攘照得凹凸有致。身陷城市的人行色匆匆,甚至連旅人在這裡偶爾也得稍微埋首疾步,拐過曲折離奇的街衖,擠過摩肩擦踵的地下鐵乘客,才能趕上早高峰的滿員電車,往目指的地點奔去。

在別人生活的城市裡遊蕩,近距離觀察他們為一口生息顛沛奔波,從我身旁一一刷過。作為一名局外人,我隨波沾染他們的人間煙火,接著再不動聲色地拂袖離去,想來這或許就是旅人的身份之所以誘人的原因。用一種若即若離的姿態側眼旁觀,他者的風塵僕僕或如火如荼都鑽進了自己的眼底,積累成一篇篇今後待書的東京物語。


於是欣賞一片風光如翻閱一頁書扉,親暱一個城鎮似走訪一座博物館——我攜著這份薄如蟬翼的童貞,漫不經心地來到東京圈外的埼玉縣,想像豎立在所澤市的這座造型奇瑰如一頂皇冠的角川武藏野博物館(角川武蔵野ミュージアム),是《綠野仙蹤》裡的奧茲大王宮殿,而我是天真勇敢的桃樂絲,正準備挺身走進用文學和藝術砌造起來的現代城堡。

由日本當代建築師畏研吾設計的角川武藏野博物館創建於2020年,是日本出版大手「角川」(Kadokawa)與埼玉縣所澤市共同策劃的多功能複合式建築物,集圖書館、美術館與博物館於一身,除了不定時舉辦各項藝文展覽和活動,周邊也附有書店、美食街和展演空間等民生設施,是埼玉的新地標,也是充滿藝術氣息的文青新據點。


就好像那日我們抵達此地時,博物館外的廣場上就停靠了好多台販售各種熱食小吃的餐車,折疊桌椅一擺起來,加上那像是插在日本武士背後旌旗狀的廣告布條,上面寫著大大的「生ビール」(生啤酒),立即就有了一種祭典的熱鬧氛圍。

還別說在廣場的另一邊,如劇場般的半圓階梯底下,一組組身著傳統武家服飾的表演者,在太鼓鏗鏘有力的打擊節奏下颯颯揮舞,架勢澎湃,人群坐在台階上歡聲鼓掌,場面溫馨熱絡;讓我幾乎忘了,在從車站走來這裡的短短路程中,一處近郊的深秋上午所安撫下來的酣然寧謐,其實才是這個小鎮的主旋律。


同行的你和我一樣,在過去幾趟日本行中有緣拜見了畏研吾的其他建築傑作,無論是太宰府的星巴克、早稻田大學內的村上圖書館,還是淺草寺對面的觀光文化中心,你頗有見地地表示,畏研吾的設計風格是樸素中帶有不規則拼貼感,低調卻散發一種難以忽略的視覺強度。

這讓我想起日本雙人組合YOASOBI的詞曲創作擔當Ayase,他的旋律編排總是教人難以預料,不按牌理出牌的鋪陳或許就和這座用了兩萬塊每塊約50到70公斤的花崗岩材質所拼貼而成的博物館一樣,在陽光反射下巧妙浮現出細密契合的紋理。


而若要追根究底,我會大老遠跑到埼玉縣來的契機,就是因為YOASOBI。

2019年底出道的YOASOBI在疫情期間以一首<夜に駆ける>攫住了網路世代的注意,在競爭激烈的JPOP圈成功出線,並於隔年年末登上日本重量級的跨年節目「紅白歌合戰」,成為史上首個未發片就站上紅白舞台的歌唱組合。

為因應他們「小說音樂化」的創作理念,演出場地特別選在這個角川武藏野博物館內,以透天高的書墻作為舞台背景,透過直播連線NHK攝影棚,為那個時期自肅在家的人們帶來了印象深刻的表演。


回想起疫情席捲全球的元年,大部分人面對突如其來的隱形威脅皆兵荒馬亂,一邊按照政府和衛生組織一步步收緊的措施避居家中,一邊喟歎原有的世界被逐次限縮至方寸之間,人與人的隔閡讓一切變得遙遠——

而就是在那樣混沌未明的時期,我接觸到了YOASOBI明快跳躍的曲風,如一襲絢爛的霓裳,把滯塞不前的慘白日子添綴上幾許繽紛。

我記得當緊閉的門窗外響起那一年跨年花火的轟炸聲時,我正一個人埋首在電腦熒幕前,看著ikura在圖書館似的書架書堆中高唱「繋いだ手を離さないでよ/二人いま夜に駆け出していく」,自得其樂地陶醉著。也許就在那一刻,我在心中默默盤算:等到柳暗花明,國界重開的那天,我要帶上你,奔向那個在我坐困愁城的日子裡,託住了我對一處遠方遐想的奇幻書城……


踏進角川武藏野博物館四樓,穿過擺設精巧且按書目分類的書架叢林,猶似走進了名副其實的書扉之中,各類書籍和書架的關係不再是生硬工整的傳統收納方式,而更像是一件件充滿視覺魅力的裝置藝術。

一直走到盡頭,就會來到挑高八公尺的「書架劇場」(本棚劇場),巨型書架沿著墻壁陡直攀升至五樓,形成一個天井般的開闊空間。這裡會定時播放聲光投影,巧妙將巨大的書墻變作一個另類的展演布幕,用解構的漢字和紛飛的書頁結合不同的聲光特效,帶給來訪者一個別開生面的感官沉浸體驗。


我很佩服日本的一點是,他們總有辦法為傳統賦予新生,就像把書本這種古老(甚至快過時?)的傳播載體,用最新的科技創造出意想不到的新語境——當然,日本的閱讀風氣原本就一直比大馬盛行得多也是主要因素之一。

而這裡亦是YOASOBI當年一戰而紅的名場地,旁邊的書架還擺上了他們歌曲的原著小說集以及紅白出演海報,儼然成了這座開業不到五年的博物館的一大賣點。


我立在原地,仰望如擎天大樹的層層書架,突然感覺自己是高橋留美子筆下《犬夜叉》裡穿越時空的日暮籬,從書架隙縫中瞥見了幾年前那個窩在書桌前自娛自樂的自己。而一晃眼,病毒趨緩,世界恢復流動,我又從留守案牘的守門人變成了左顧右盼的出行者,跨越熒幕,像阿籬穿越神社的食骨之井,抵達了一直被我記掛在心的彼岸。

誠如已故的博物館前館長松岡正剛在大廳柱子上寫下的那句話:「蒐集、穿越、聯想、展示,這裡是時空之館。」

~天野喜孝的金色鳳凰~

走出博物館時,我們早已餓得飢腸轆轆,於是繞到附近的超市去買了些便當和飲料,然後見午後秋陽依舊和煦溫暖,便索性把食物帶到附近的公園長凳上野餐,一邊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在草地上給孩子奔跑放電。

日本便當的擺盤總是美不勝收,像一幅欲言又止的煙雨圖,我們在樹蔭下夾起一塊鹽烤鮭魚配一口玉子燒,送入口中細嚼慢咽,眼前的綠茵和人在斜照的秋光下輕輕詮釋了歲月靜好的畫面。


而我也才意識到,我們如今得以如此閒逸地在戶外席地用餐,自由行動,都是疫情那幾年不敢奢盼的。時過境遷——事實上,疫病也並未如人們以為的那樣徹底根絕——我們能有幸繼續當一個沿途蒐集閱歷的過客,撿拾一地的鎏金燦光,都要感念時間賜予我們的慈悲。

回到人間,回到在綠地公園吃一頓便當的風和日麗,然後心猿意馬地惦念著一個不太遙遠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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