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半端的鐵道旅人

他一手拖著沉甸甸的行李箱,另一手肩上吊掛著一袋塞滿玩具和零食的破舊環保袋,在兩邊皆坐滿乘客的窄仄走道上踽踽前行,試圖尋找一個可以安置他笨重行李的地方。
從車廂尾一直走到最前頭,才找到了一處空位,他把二十好幾公斤的行李平躺下來,擱在第一排座位乘客的脚跟前,然後他繼續揹著背包和鼓鼓的環保袋折返回頭,想像自己是常見的那種即將衣錦返鄉的外勞,拎著買給家裡孩子的玩具,一邊踏上零落而顛簸的歸鄉路。他在車廂中段找到了自己的位子,惟靠窗的座位上已經坐了一個約小學三四年級的小男生。
開口表明車票座號後,小男孩隔壁的老者示意他快起身,站在走道上的他瞬間猜到了兩人或是祖孫或其他親屬關係,同乘一趟列車,適逢學校假期人多勢衆,無法買到并排座位,他中途上車,祖孫二人或從始發站啓程,見隔壁無人,便徑自入座,直到他的到來。

他趕急表示,沒關係沒關係,需不需要換位子?我可以跟你換。他孑然一身,不介意調動他處,且成全祖孫共乘之樂亦是好事一樁。不過也許孩子羞赧,或可能更愿意回到其他親眷身邊,不發一語尷尬一笑,便側身閃出座位,無聲地把他的位子歸還給他。
他在狹小的位子上折騰了好一陣子,才終於把背包和環保袋塞進脚下僅有的空間。轉身時不意磕碰到隔壁老先生的手肘和膝蓋,他也只好歉然地點頭説聲不好意思。老先生笑吟吟,吃著從走道對面的老伴那裡接過的茶葉蛋,剛剛的小男孩坐在他們前面大概四五排,不時回頭張望爺爺奶奶的方向。列車客滿卻不喧囂,車廂新穎整潔,透出才啓用不久的光鮮感。
他拿出無綫耳機,接上手機,開始播放常聽的歌單。說是窗邊,可他買的雙數正好落在兩扇窗玻璃之間,因此僅能從前座或後座的一點點縫隙窺見鐵道外的風景。他想起鐵路常客的堂妹曾説,單數才有窗景,果真沒錯。於是他暗自記下,下次要買單數座位,雖然堂妹又説,本地列車可沒什麽景致可言。


就是你我父親一輩子投身的那種丘林芭窯地,油棕樹遍野的典型赤道地貌,堂妹說。他憶起曾在東瀛乘搭列車的各種經驗,有從京都前往大阪的冬雪窗景,有掠過比由濱的鐮倉海街風情,有邊吃火車便當邊欣賞秋瑟迷茫的日光之行,還有穿梭在城市裡如鐵皮巨蟒的電車,城際綫和高樓大廈填滿每一扇偌大玻璃外的視野。
回過頭來,此時的他像個偷窺者,從前後座的一點點窗格瞅睨著不斷飛逝而過的景色。極目所至的油棕樹像浪海覆蓋整片南方燠熱的土地,起伏成烈陽下的綠油油波光。南方平原沒有太多山棱,一目瞭然的地平綫彷彿可以直透世界的盡頭。不時穿插在園丘中的甘榜小屋,或是洋葱拱頂的清真寺,紅砂石路上奔馳的一台摩托車,裊裊升騰的炊烟(或是燒落葉的白煙)織綴出唯有此地才有的荒疏氛圍。
他跳開自己的視角,想像著原來嫺靜悠慢的芭林突然竄出一列現代高速火車,從皮膚黝黑的孩子們眼前轟隆隆駛過,如開腸剖肚劃開他們住了幾十年的偏村遠寨,一日好幾趟,定時定點定速橫掃而過,捎來陣風和軌道的噪聲,爾後復歸寧謐。


瞥一眼那隱匿在茂密灌木叢中的果園,他倏忽想起歐大旭《南方》(The South)筆下的青春慾望,在濕熱黏膩的午後如一襲梵風讓人躁動不安。「劃一根火柴,全國就可能陷入火海。」
他的列車從傍晚一路開進黑夜,窗外的天光亦慷慨展演著霞暉幻變的奇瑰光影。椰子樹的剪影貼在橘紅色的天際,細瘦的電訊塔從一片樹叢中竄起,昭示著郊野與世界連綫的每一種可能。隔壁的老先生或許會覺得他怎麽這麽奇怪,在座位上坐立不安,不住往前座椅背和窗隙間探頭,似若有什麽歎為觀止的山水絕境,實則不過是一畝接一畝的南洋農田綠地,卻依然讓他看得興味十足。
等到夕暮終於沉入林梢之後,他和所有其他乘客也將進入半島的繁華心腹,黯滅下來的窗玻璃上浮現出一張和他對視的無以名狀的臉,曡映在公寓大樓和星羅棋佈的民宅燈火之中。他突然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想説,這個時候的窗景,無論哪個國家都一樣,最後都會回到旅人自己。

火車車速減慢,頭頂廣播即將到站的站名,部分乘客開始整理手邊行囊,準備下車。隔壁老先生和他的一衆家人提前他幾站抵達目的地,臨行前他驚異於全程毫無交集的老者竟和他揮手告別,笑吟吟説了一句旅途愉快。他忙不迭在臉上舒展一枚禮貌笑容,在老人徹底轉身前頷首致意,心底則激起淺淺的漣漪。
當火車再度駛入燈火通明的月臺,他才想起他還有一個巨大的行李堆在車廂前方。落單的旅人走出空調充沛的車廂,踏上熱帶半島晚間窒悶濕熱的戶外,身邊依舊拖拽著彷彿要把整個家當帶著走的行囊,他無懼所有的負纍和麻煩,拉著和自己的身世一樣冗長的影子,沒入下班尖峰的人潮中。相較於其他人,他只是這座城市的一介短暫過客,領著自己朝下一趟旅途奔赴。
回過頭,那一輛列車的車尾正閃過眼角,留下一陣掀不起來的風和耳邊餘音猶存的鐵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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