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獨漫遊


那是一趟臨行之旅,現代人謂之「說走就走」的出行。直至前一夜,他們才下訂隔天的飯店,行李未打包,風中凌亂的,是思緒,也是身後各種放不下的羈絆。

床畔如水畔,搖曳著紅黃藍綠的衣物,他想要上身的角色,由衣裝定義。於是他必須先在腦海預演一遍前方的抵達之謎,他是顧影自憐的納西瑟斯,還是忍不住回首的羅德之妻,現實的索多瑪城已經傾圮,他們想像自己疾馳狂飆在路上,朝著短暫的非現實桃花源奔去。


海潮音越過車窗,如湛藍的海天一色投進他們擋風玻璃前的視野,渡橋入島,重返記憶的回文陣地,那裡面蘊藏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感消波塊,被灌入水泥,定型,然後棄置在岸邊,一邊阻擋時光的巨浪,一邊等待他們有一天回過頭來,像派遣皮克敏前去收集盆栽般,打撈擱淺在往昔的殘骸。

如果説記憶有魂,那很可能就收攝在舌蕾之間,藉由一道道上桌的南洋料理,鑊氣騰騰,或是脂香四溢,挑逗唾沫刺激食慾,食色性也,召喚出上一回品嚐同一口味道時的對境經歷。或許彼時他仍譫妄失心,嚼著鴨蛋包裹的炭香炒粿條卻神遊太虛,食不知味;或是,他記起他們幾次舊地重遊的餐桌氛圍,從劍拔弩張到慈眉善目,再到心無旁騖,彷彿那一碗擺在眼前的亞參叻沙魚鮮湯頭表面,反復倒映著他們上臉七情的演化史。


穿梭在燠熱的喬治市街巷,早晨的對流雨忽地落下,澆熄了這座島嶼城市正要浮昇的窒悶感。他們一邊抖掉肩頭的雨滴,一邊跑過吉寧萬山的老巴刹,半是為了躲雨,半是好奇這座底下販賣魚肉蔬果的綜合建築物樓上,竟隱匿著書香叢林黃金屋。曾在報導上讀過的圖書圍城,拜訪島城也好幾回了,是次他才終於繞進去一探究竟。

鉄閘門一爿爿如巨齒落下,頭頂的滷素燈把二樓迴廊籠罩在陰翳之中。他們沿著廊道梭巡時,不知怎的讓他想起了東京的豐洲市場,只不過那裡沒有魚臊味,只有年久失寵逐漸被淡忘的寂寥感。然後他一眼就望見唯一仍在開業的那家二手書店,在左右前後皆大門深鎖的店鋪前兀自閃亮,猶如汪洋中的離島,沙漠裡的綠洲。


他鑽進叢林,像麥哲倫挺進摩鹿加群島,被赤道熱風烘得頸背沁汗,一邊細眯著眼睛在堆叠成參天大樹的書脊樑柱上游移。老闆娘坐鎮店内深處,守著一代傳承下來的知識寶庫,在泛黃的紙頁中等待誰把這些漂泊至此的書本帶走。他最終挖到了一本在地作家談在地景點的書,和一本給家裡孩子買的益智繪本,拿到老闆娘面前詢問價格,老闆娘稍微端詳了一下書況,即興開價;這裡成交的不是商品,他想,是被賦予又一次機會的作品。

雨後驕陽,他們往西邊開,越過山丘,第一次履及島嶼山背,彷彿追逐夕暮般,一路開進岸邊水田,惟季候算不準,水稻過了收割季,原來金燦燦的稻穗此時只剩下一窪窪光禿禿的田埂,映襯著頭頂的藍天椰影,倒也別是一番甘榜風情。


他們趕在落日餘暉之際面朝西方,親眼見證一天將盡時海平面上的魔幻時光。退潮後露出的龜裂土地如分崩離析的人情,際遇是潮汐,把許多意料之外的人事推向彼此,而他們此刻佇立在海堤上,按捺等待久久未來的一波浪襲。

欲求浪濤便得向海岸討,於是他們繞過停擺的渡船碼頭和擁塞的市區,像某一年雀躍著心臟那樣朝北海岸靠攏,沿著宛如一個人側臉的輪廓綫,蜿蜒過不時從灌木叢中透泄出的一抹藍,離遠車馬喧,安身在邊境。邊境近境,如村上春樹所言。


一直等到暖暖的海風迎面撲來,捎過他們舒展的眉頭和綻放的臉龐,他們才終於將習慣硬撐著的肩膀跟著鬆下來。在晚霞和朝露之間,在天寬和海闊之間,他們躺成水平的姿勢,用以詮釋對人間最深的眷戀,或是,對身邊的人總有剪不斷的依戀。他發現,從曾經橫眉竪目的眼色,到於今柔緩坦然的和顔悅色,或許唯有脚下的貝殼知曉,海浪用了多少歲月輾轉徘徊,念念不捨,才有現在千帆過境的景色。

當他們再度橫越海峽大橋,望見這幾日老天慷慨賞賜的蔚藍全景,他想起出發前天氣預報原來說會大雨,讓久違海島的他們一度擔憂失落,殊不知他們似是闖進了雨水的盡頭,在那之後的溫煦陽光非常適合島獨漫遊。他們心懷感恩,只能是不辜負這片快晴慢日地縱情高歌,在偷來的短短時日裡,呷一口不疾不徐的寫意,啖一口興之所至的詩情。


車窗外飛逝而過的蔚藍海岸
兌現了天馬行空的想像
所有遙不可及的和唾手可得的
且聽風吟在彼此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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