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th ANNIVERSARY——二十年

要下筆確有種近似近鄉情怯之感。
人曰:養一個孩子二十年,責任之後便是個體自由之時。我開設部落格的第一天,可曾想過自己會在這裡一蹲伏就是二十載春秋?絕對沒有。
因那個年代,連社交平台都未有,智能手機還沒橫空出世——我常假想自己和一零後說:你想像過沒有智慧手機的年代麽?網誌的譯名部落格「Blog」初源自航海日記「Log」加上前綴「Web」,形成「Weblog」,後再簡稱之「Blog」,猶如上溯某個網路歷史的濫觴。而我,算是在部落格的大航海時代揚帆起航,開始認真寫字。
沒能借信手拈來的照片和影像表達自己,只好付諸文字,在那個青春正盛、亟欲孔雀開屏的年紀,罔論媒材,就是要把自己放出去。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自述方式,時至今日回望,我很慶幸我選了文字(或是時代給了我一支筆),把自己刻進一篇篇或長或短的雜七雜八雜寫隨談中。
時代成就了一個人,書寫定義了大部分的我。米開朗基羅用雕刀和石錘鑿出躲在大理石裡的大衛像,羅丹用青銅錘煉出腦海裡的沉思者,我沒有太多才氣與技藝,僅只能用當代的鍵盤和字辭,一顆一顆,不厭其煩,夜以繼日地拼貼出連我都想要知道的輪廓。
爾後社交平台崛起,網誌式微,曾經并肩寫字的人紛紛轉身離去,再更後來,人工智能大軍橫掃網海,彷彿連最後一筆由人類指尖透析而出的情感也被攻破。我們正式進入一個合成文字的時代,有機的書寫不再被高捧(有時甚至因效率低下而遭唾棄),瑕疵需要被嚴厲指正,邏輯大於感性,文學創作成為小衆藝術。緩慢不被讚許,或只是用來塑造某種生活態度所需的元素/工具。
而誰還願意花幾個小時埋首案前,給自己寫一點沒有太大野心的文字?談一點日常見聞,記錄一下節慶感悟,或是把旅走後的一身風霜抖落在紙頁上,或巨細靡遺,或遠觀輒止,像舒國治説的,繞在城市外圍觀望。
這麽說下去總覺得還是把寫字的自己捧高了——弔詭的地方就是,原屬私密日記式的自我書寫,曾幾何時變得必須再三自我檢視,否則隨時有可能被抓住把柄批判——部落格既公開又(假性)隱私的定調在這個亟盡賁張的年代我想愈發站不住脚,像是一個傲嬌又悶騷的人,欲言又止,囁嚅支吾。
可正是這種散發著上個世紀老派畫風的文字平台,才讓我更想要向它靠攏。寫下自己,寫下各種實誠的欲望,然後轉身回到人間,繼續堅持過自認為有機的人生。寫下的即遭遺忘,被自己被世俗被時代,不止遺忘,甚且會被AI的機械手臂取代、覆寫、裁切、盜取、借用、學習、仿擬……
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在《等待,遺忘》中寫過:「某種東西遭到了遺忘,卻因為這樣的遺忘而更加在場。」
我是自上個世紀走來的,自部落格拓荒年代活過來的老派少年,色身衰頹,心智且不願認老,繼續和時代半抗衡半妥協地拉扯著。
寫著。
我的歩歩為營20週年。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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