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方向

「真正的愛不是互相凝望，而是朝同一個方向看去。」
——《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

陽光熾烈，海風呼呼作響，執起相機的手在遙遠的景物與近身的人物之間游移，左右搖擺不定，直到乾脆果斷的快門一聲響起，才完成了對一幀歷史的主動獵捕。

那是一望無垠的沿海公路，遠方的巨大風車旋轉著看似緩慢的扇葉，卻製造了超乎想像的驅動力，供給島民；能源是延續有機生命體的重要元素，太陽、空氣和水讓人類生存下去，亦同時成為太陽能、風力和水力轉化成的電力，甚至網路，讓他們從生存的基本需求晉升至生活的理想高度。

路邊綻放的繽紛花卉是為傳播花粉而嬌艷，在後現代人眼裡被賦予了季候的表情，爾後收錄進畫框裡，成就了一瞬永恆的凄美。誠如生存之後的生活，也有了以愛之名的形而上價值。

出走的雙腳如果只有身後的影子相伴，或許就沒法走得更遠更快活，也無從傾訴那些因相互激蕩而產生的迴響。靜默的獨語只好仰賴虛擬世界的喧嘩垂詢，來討取適度的人性溫暖。

幾經四季輪轉，集結而成的共同回憶已多不勝數，猶如庫存在硬碟內的天文數字容量那般龐雜，每一步走過的繁華可能早已凋零，每一枚心花怒放也可能隨風飄逝，埋葬在歲月的風花雪月裡，但對視方框中的人物表情，或是那些年復一年開展又枯竭的花草樹木，於今留意到的，不再是那個被拍攝的對象，而是反思起畫框之外，拍攝者按下快門那一瞬的心情。

為何要捕捉這個畫面？在那麼遼闊的地平線上，為何會偏偏想要定焦在這裡？怎麼會走到了這邊？又怎麼會記不得走到這邊以前的事？為什麼點了這些料理？是否還殘留最後一點味道在記憶的舌蕾上？大量拍攝相同景物的這段期間，是因為太無聊了，還是因為正在被指導攝影技術？

然後那一朵路邊的花，或是某一群一生僅此擦肩一次的陌路人，就這麼被意識凝住了時間，拼貼成彼此會話內容的一部分背景素材，甚至在今後的漫漫人生裡，成為溫潤偶爾乾澀的情感倚賴時的共同資產。

曾幾何時，那些對望的眼神多麼深情，藏滿懇求，懇求對方為自己犧牲，但在風雨飄搖、雪花紛亂、海浪波濤和人車喧騰的多年磨合後，終於還是黯滅了些許初時的光華，貪眷對方的眼色才慢慢地轉而朝著同一個方向投射。

如同對準每一幅畫面都能充滿驚奇與熱忱的鏡頭，逐漸減少了寧濫勿缺的躁動，是歷練的寬厚粗獷，也是相框裡的那個人終於不再直勾勾地看著鏡頭，而學會了跟著執起相機，一起對準同一個方向，按下響起重疊著快門聲的一掣。

星光璀璨   照亮了一整晚
世界在眼前從不停止旋轉
邂逅重逢而又離散
直到有一天   在同一座車廂
曾交錯的視線才終於對上
朝同一邊看
——<赤糸>

S2Sおめでと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