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戀


朋友見我常把自己面向鏡頭的照片張貼在網路上,儘管他知道我更在意的是寫下來的文字,但他也同時好奇,這麼一個渴盼被閱讀的人何以總是露骨地曝露自己如一眾網紅想要靠皮相博得更多眼球停駐,因此歸根究底,他給了我一個總結:自戀。

曾幾何時,我從羞赧地笑著承認到清高地故作否認,到如今又再妥妥地點頭承接,自己終究是自戀的這回事。

在乎外顯的相貌和裝扮,在乎自己的言行是否符合社交期許,在乎必須表態的立場是否政治正確,在乎來自外界的眼光和批判,稍有差池便感覺建構起來的帝國有一部分正在崩解。

後來的我這麼解析,自戀比自愛多一些,又差自負那麼一點。

自愛究其是閉門造車般的自我感覺良好,枉顧他者而更善待自己;自戀中的自我疼惜則必須搭建在人們的讚許和欽慕之上,像從90年代家用遊戲主機進化成現在強調沉浸感(Immersive)的連線互動遊戲,有了玩家們的彼此交流才愈彰顯電玩世界觀的格外張力。

自愛是閉環式的,自戀講求互動,而自負是自戀跨過了某個臨界點,煉成了金剛不壞之身。


而自戀其實是某種程度自卑的對境,因未能確信自己的種種優勢,必須藉他者之眼和口來驗證,儘管那些找來的人未必有資格作出所有關於你個人的貼身評斷,所以自戀總夾帶著一絲隱隱的危險。

當你允許自己將生殺大權賦予未篩選過的任何人,你就必須預見那些居心叵測的暗影流竄,像風平浪靜星空下的冰山,猛一撞上便可能沉陷,掌舵者除了必須要穩得住風向,還得有四兩撥千斤的能耐,借力使力讓船身輕輕擦過鋒利的冰山一角,全身而退。

朋友不清楚的是,我愛惜自己的程度,或許遠比他所見我對肉身皮囊的珍視。那樣忐忑又虛榮地自戀著,那麼卑微而魯莽的自戀者在直面自己這件事上,可能比許多人都更加誠實也說不定。

我想起伊麗莎白•斯特勞特(Elizabeth Strout)的《不良品》裡,女主角對來探病的母親說:「我們都是廢物。那是我們真正的本色。」

在人心如此茫惑而攀比無窮盡的時代,要想不憤世嫉俗、身心平衡地活下去,自戀或也是一種保護機制,是求生的本能。而會說出這般話的我,你瞧有多麼自戀。


追伸:《あの夏の思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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