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


某天心血來潮翻看回從前我為我們寫的一些雜文散記,裡面鑲嵌的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戲劇化情節,卻是些家常平凡到除了我們、別人看來枯燥乏味的隻字片語。像睡醒睜開眼睛發現身處沒有窗戶的房間,查看放在床邊的手機才驚覺其實已過中午,外頭或許早已陽光燦燦或陰雨綿綿,卻因為那間坐落在屋子中央的睡房沒有向外敞開的窗戶,讓我們陷落一片漆黑,像失去時間感般昏昏沉沉地睡掉了美好的早晨。

或是午夜過後,當我們都結束了應對流動人群的白晝時光,我們習慣披上外套,一起走出家門,在鎮上幾乎都拉下鐵捲門的深更時分,漫無邊際的散步,越過馬路,爬上對街的坂道,經過無人卻燈火通明的飯店大堂,或是正準備打烊的餐館,閒談著如今已不復記憶的什麼。迎面吹來的風有時冷得我吱嘎亂顫,我便會把雙手交疊在胸前,瑟縮著肩頸,而你總會笑罵我怎麼這麼誇張。

那些時刻,我總是因疲倦而腦袋處於昏茫狀態,有時你重複過多次的內容都被我忘掉,或是說根本從沒入耳,那樣的怠慢常惹得你賭氣,而我則一邊在心底求饒,想說怎可能記得住那麼多瑣碎無謂的細節,一邊摸摸鼻子認栽。總在這種時候,我會心虛地覺得你對生活更充滿熱忱,而我卻渾渾噩噩地不知去向。

在國外租車自駕時,你喜歡對飛逝窗外的景色大呼小叫,那綠野平疇和三月開春的荒涼山色,都讓你興奮得如同孩子般在方向盤前手舞足蹈,我也對眼前的壯麗遼闊目瞪口呆,卻因為個性上的冷調與內斂而鮮少表現出大驚大喜的神情,有時你會對此有些微言,說不知我究竟是不懂得欣賞這麼難得的景色,還是覺得這趟旅程太無聊,你不知道我其實早在心底也讚歎了無數次,只是未有喜形於色。

這或許是我們不得不承認的最大差異。生活中許多習慣尚可慢慢磨合,我早起你遲睡,我一起床暖身後便習慣喝杯熱飲吃早餐,而你卻愛賴床至天地暝昧,把早午餐拼在一起吃;我需索大量獨處的讀書寫字時光,你因接待人潮久了習慣聒噪碎嘴,這些我們都能靠彼此體察與諒解來一一調和,但你大鳴大放的個性對比我撲克臉般的靜默,有時不免會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我不識趣的掃興,或是你不懂察言觀色般的白目。

但我其實很珍惜彼此間這類相去甚遠的迥異落差。有些說法是互補,或是中和、平衡,一動一靜相互制衡,一慢一快彼此妥協,我相信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有機會看到更多不同面向的可能,際遇交匯時的另一條闢徑。



好比當我們在國外旅行時迷了路,我慣常的做法是立即查看地圖資料,試圖將我們導回「正軌」,你卻總是不急著折返原路,甚至把原本的目的地拋到了九霄雲外,在那片陌生的異域光景裡自在悠遊,樂在當下;或是當我準備對陌生人的殷勤諂媚窮緊張防範時,你從容不迫地應對進退,最後不僅成功打發了對方,還保住了基本的禮貌和風度。

從你身上我宛若看到了平行時空的另一種假設結果,那個每當需要作出決斷時,我不是沒有勇氣實踐,就是從未意識到可行的另一個選項。

不過當然,也有一些時候,我的縝密與明察秋毫還是奏效的,在某些必須「多慮」的情況下,你常調侃我想太多的未雨綢繆便派上了用場。

我們像是誰也不讓誰專美於前,也像是悄悄從彼此身上觀察學習,生活中未必只有一以貫之的直線角度,就像你常強調說你最討厭那些有著「絕對」、「一定」、「必然」字眼的危言聳聽,因為在你看來,沒有什麼是恆久不變的,或許連我倆的相處也必須與時並進,見風轉舵,像掛在屋頂上的風見雞那樣。

可能就是為了保留住某個階段的兩種不同聲音與面貌,我才不厭其煩地寫下了這些零碎且無意義的片段。當我們又因為年歲增疊,或是一起經歷了更多人生路上的晴雨轉折,而生出了厚實的繭,轉化了年少優柔的眼光,這些衝突早已被歲月或是彼此馴服,變得同聲一氣,而被我記錄在案的,將成為多麼彌足珍貴的火花——兩個長滿尖利棱角的獨立個體在親近貼合時,互相鑽摩擦撞出的火花。

當下也許皮開肉綻,疼痛不已,再看時卻只見到在空中奔放絢亮的璀璨。

當很多年以後,我們並肩走在深夜無人的大街上,緩緩憶述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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