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海漫遊的民宿——Nagasaki House Burabura


那個眉毛描得尖聳高亢的民宿女主人一臉肅穆地站在大堂兼餐廳的櫃檯前,身著披掛式的波西米亞染布上衣,頭上架著一個髮箍,把髮型框成像青山剛昌筆下的鈴木園子,脖子上和手腕手指頭上都穿戴著各式存在感強烈的首飾。

玻璃拉門外夜色深沉,馬路對面的海在黑暗中發出沙沙濤聲,坐落在這個長崎南邊小鎮茂木市的向海民宿,像是漂流在燈火邊陲的一艘船屋,循著車內導航一路沿著蜿蜒的山坡路找到這裡,雖才晚間八點多,城鎮的靜默彷如早已進入眠夢,車上路燈稀微,人車杳罕,連民宿都像是無人居住的空殼,我們抵達時女主人和似是家人的成員正在餐廳用膳,我們扛著行李開門打斷了他們的晚餐時光。



辦好入住手續,一臉犀利的女主人和藹地遞給我們一張他們手繪印製的地圖,一一向我們講解民宿設施和澡堂以及茂木市周邊的餐廳介紹,「若要我推薦的話,這家Au Long麵包店的三文治真的很好吃哦。」女老闆用指甲擦得紅艷艷的手指指著地圖上的一角說,我看到在那個銳利的眉峰底下展露出笑意。

把車子停在民宿提供的車庫,我們將行李箱搬到二樓的房間。滑開拉門裡間一片漆黑,我們還在墻上摸索了好一陣子尋找電燈開關,遍尋不著,在我們幾乎想下樓詢問電燈怎麼開的蠢問題時,才終於被我摸到了一條垂掛在空中的鐵鏈,輕輕一拉,吊燈亮起,和室瞬間通明,房間中央那片大大的落地窗黑越越的,只反映出我們的身影。



那天從福岡一路開車南下,途經佐賀的武雄和太良町、長崎的諫早,走走停停的公路之旅愜意鬆散,在制式中尋得一點清閒,但我總不時記掛著這個向海民宿作為當日的終站,因為深怕太遲抵達會無人接應我們。而旅途中的我縱使愛玩貪看新鮮事,你也常因留戀夕燒晚霞的魔幻時光而逗留良久,我還是默默希望能早些歸返住處,安放身心。

更何況這家我無意中在網上覓得的個性民宿有專屬的澡堂,在吹了鎮日的瑟瑟寒風以後,用一池滾滾冒著白煙的硫磺湯泉安撫皮肉應是不錯的享受。



於是等我們安頓好一切,便拎著毛巾和盥洗用品,趿著室內拖鞋往澡堂的方向去。長長的迴廊寂靜無聲,冷風從關不緊的窗櫺縫隙透進來,直到拉開男湯的門,氤氳白氣湧湧而出才感到一陣回暖,但瓷磚地板和塑膠凳子仍飽吸寒意,我快速扭開花灑水龍頭,調好水溫,先澆灑在凳子上讓其溫熱,才敢一屁股坐下,顫抖著身子洗澡。

滑入熱池裡時聽見外面傳來其他人聲,不久進來三五青年,說著日語,猜想是本地旅客,原來看似偌大空寂的民宿今夜還有其他住客。你有些放心,想起第一次東京之旅到富士山,偏遠的溫泉旅館杳無人氣,只有坐鎮櫃檯處的一位年邁歐吉桑,至今你對那次記憶仍有難以言喻的詭譎感,遂而對溫泉旅館也留下恐懼的印記。



與你相反,我反而特別鐘意這種荒僻闃靜的氛圍,有一種落入世界邊疆的無人之境,像John R. Dilworth的《膽小狗英雄》(Courage the Cowardly Dog)裡那種鳥不生蛋的荒野,不過這家民宿當然沒有到那種境界,或許純粹因為季節的關係才人客寡淡。想起在車庫裡看到的衝浪板和釣具,我想夏天時這裡將門庭若市。

隔天醒在微光透透的晨曦中,我艱辛地從暖和的被窩裡爬起來,惺忪著睡眼才第一次看到了那片前夜是一塊黑墨的落地窗換上了美麗的海景。



被框在兩爿紙拉門中間的窗景,或是這家民宿最得意也最值錢的招牌,讓人們願意山長水遠地跑到離長崎市十多公里的地方棲息,就只為一睹那海天一線的寧謐,如一幅畫被裱起來,懸掛在我們的房間裡。而這幅畫又是如此靈動生色,隨著天光移轉,慢慢呈現出不同的光影變化。蒼白的天空下,海水平靜柔媚,眼下的海濱公路上很久才滑過一台機車或小型貨車,防波堤沿著海岸線綿延到視線盡頭。

不諳水色的我們都欣然於眼前的海洋,感受著一股鎮靜心緒的能量,彷彿這麼坐著看著,不需言語,就可以對窒悶在胸口的執念瞭然。海上波紋輕柔細緻,從地平線那端不斷朝我們推進,捎來人間潮氣與遠方的懸念,帶走了什麼,我想還必須等待時間的海慢慢向我們揭曉。



晨間泡湯,又有別於夜間的情致,蒙上水汽的玻璃窗兜攏進陽光,圍欄後的大海如一抹隨筆暈染,空曠的澡堂給人一種週末狂歡後翌日清晨的幽寂,我躺進湯池,坐望窗外海色,任熱水在我身下滾燙,一天的熱度慢慢復甦、沸煮,旅人從睡夢中醒轉,蓄勢待開接下來的匆匆旅程。

民宿名稱叫「ぶらぶら」,是日文象聲詞,有搖曳晃動和漫步遊蕩的意象,正如住進這裡的旅人,面對一整面搖曳生姿的大海,潮汐來回攪晃著世俗的追求與捨放,遠渡而來的我們漫遊其間,撈捕異鄉絮語的吉光片羽,淺嚐晝夜煩囂之外的一點點憩靜。

兩天後,當我們駛離那一片海域,朝更多陌生的期待與興奮闖蕩,疊加更多令我們眼界大開的景色,那幅精裝在民宿房間裡的灰藍海景一直鮮活得未被其他奪目炫彩掩去,彷彿被我窩藏在視網膜,一起帶著上路。



追伸:長崎民宿「ぶらぶら」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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